我跟着殷昼走出偏殿的时候,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。
外头的风冷得刺骨,天早就黑透了。魔宫的回廊里每隔几步就燃着一盏幽蓝的灯,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殷昼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像去赴一场无趣的宴席。
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一边跑一边盘算:待会儿要是打起来,我是躲回偏殿接着吃,还是去厨房找阿蛮?哪个选项活命的概率更大?
还没等我算清楚,前头的喊杀声就传了过来。
魔宫前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十几个魔族侍卫围着一个少年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那少年被围在正中间,浑身是血,手里握着一把断剑,背上还插着半截箭矢,却死死站着不肯倒。
殷昼停下脚步。
他没说话,只是朝前走了几步。围成圈的侍卫们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路来。
那少年抬起头,看见了殷昼。
他的眼睛里烧着一种我熟悉的东西。就是那种“我明知道打不过你但今天就是要来”的神情,像极了原著里每一个带着血海深仇杀上魔宫的正道天才。
“殷昼!”他嘶声喊道,“你屠我师门,我今天——”
“吵。”
殷昼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抬了抬手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,轻描淡写,像在赶一只飞近耳边的蚊虫。对面的少年甚至来不及把后半句话说完,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,双脚离地,悬在半空,脸涨得通红,手中的断剑“咣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我站在原地,亲眼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那根叫“理智”的弦差点当场崩断。
阿蛮说的是真的。那座山真的是被这么抬抬手就削平的。
殷昼从头到尾没有挪动半步。他微微侧过头,看了眼那个被隔空捏住的少年,眼神倦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本座屠你师门?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“哪个师门?”
那少年被捏着喉咙,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殷昼松了松手指,少年从半空摔在地上,捂着喉咙剧烈咳嗽。
“说。”殷昼的声音不大,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那少年抬起头,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滴出血来:“青云山,剑宗!你半年前亲自动手,灭我满门!上到掌门下到杂役,一百三十七口人,一个不剩!”
我听到“青云山剑宗”四个字时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原著里确实有这个情节。殷昼灭过不止一个门派,但其中有一个叫青云山剑宗的,好像另有隐情。具体什么隐情我记不清了,那一段我熬夜看得太猛,看得眼睛发花,直接给跳了。
也就是说,眼前这个少年,很可能是原著里被作者用来衬托殷昼残暴的炮灰。戏份不多,死得很快。
但问题是,我现在就站在旁边,这少年的戏份可能还会再短暂一点。
殷昼听完他的话,没什么反应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说:“所以你是来报仇的。”
“对!”少年挣扎着站起来,满脸是血,却仍倔强地挺直了背,“我今天杀不了你,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“做鬼?”殷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你以为本座会给你做鬼的机会?”
这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少年要完。
果然,殷昼又抬起了手。
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是空白的,但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。我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,脱口而出:“魔尊!”
殷昼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全场的目光“唰”地射向我。
我僵在原地,被十几双眼睛和殷昼的眼神同时注视着,后背又开始冒汗了。我的脑子飞速运转,试图为刚才那个愚蠢的举动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我、我就是觉得,”我干笑一声,“他好歹是个活口,您不审审吗?”
殷昼看着我,眼神微妙:“你替他求情?”
“不不不,绝无此意。”我连连摆手,“我就是觉得,直接杀了多浪费。您看啊,他背后说不定还有人,这不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吗?电视——不是,话本里都这么写,小喽啰背后必有黑手,杀了小喽啰,黑手就藏起来了。”
殷昼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,语速快得像个在老板面前争取方案的打工人:“而且他这么恨您,肯定有人挑唆。挑唆之人不除,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傻子来送死。您虽然不怕,但苍蝇多了也烦,对不对?”
我说完,闭上嘴,一脸真诚地看着殷昼。
殷昼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,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“你倒是会替本座考虑。”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我乖巧地点头。
殷昼收回手,对旁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:“关起来,审。”
那少年挣扎着大喊:“殷昼!你要么杀了我!你杀了我啊!”
殷昼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对我说:“跟上。”
我连忙小跑着跟上去。
回到偏殿,菜已经凉了。殷昼似乎没了吃饭的兴致,坐在那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我站在旁边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像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“苏黎黎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话本里都这么写,小喽啰背后必有黑手。”
我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那你说说看,”他抬眼看我,“他背后的黑手,最有可能是谁?”
我愣住了。你问我?我就是一个穿书的,还没把原著吃透,而且熬夜看的后果就是前面三百章全忘了。我能说得出来才有鬼了。
但殷昼的眼神告诉我,他在等我回答。
我搜肠刮肚地回忆原著情节。青云山剑宗灭门案,我记得后面确实提过,好像和一个人有关。那个人叫——
“好像和仙界有关。”我迟疑着说。
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苏黎黎,你说什么不好,非要装出一副“我其实知道很多”的样子。
殷昼的眼神变了。
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人说出秘密。
我开始慌了。这个问题怎么回答?难道告诉他,因为我看了小说,虽然跳了很多章,但好歹看了个大概?难道告诉他,你在原著里最后是被天雷劈死的,而那个天雷就是仙界降下来的?
“我、我瞎猜的。”我的声音发干,“因为话本里都说,人间修仙的门派,背后都有仙界撑腰。他敢一个人来闯魔宫,背后一定有人撑腰,撑腰的人肯定不是人界的,那就只有仙界了。”
殷昼看着我,目光幽深。
他信吗?
我不知道。但他没再追问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猜得不错。”
我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青云山剑宗,和仙界某位仙君有些关系。”殷昼说,“本座灭它,自然有本座的道理。只是本座没想到,一个漏网的小杂鱼,能一路闯到这里。”
“说明他背后的人想让他来探路,”我小心翼翼地说,“或者想让他来送死,好借题发挥。”
殷昼没再说话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殷昼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低头看我,神情冷淡,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苏黎黎,”他忽然说,“你今晚的话,比过去几天加起来都多。”
我:“我紧张的时候话就多。”
“那你以后会经常紧张。”他顿了顿,伸出手,拎住了我的耳朵。
对。就是那只毛茸茸的、长长的、我自己都还没怎么摸过的兔耳朵。
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僵在原地。
殷昼捏了捏我的耳尖,神情认真,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本座姑且信你一次,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住,你方才说‘小喽啰背后必有黑手’。你自己这只小兔子,背后有什么,本座也会查。”
说完,他松开我的耳朵,头也不回地走出偏殿。
我站在原地,耳朵火辣辣地烫。
好半天,我才伸手摸了摸那只耳朵。已经分不清是被他捏的,还是自己红得发烫。
“我背后有什么?”我低声喃喃,“我背后有作者啊。你敢查吗?”
这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躺在破粮房的干草堆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耳朵被殷昼捏过的地方总感觉怪怪的,像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。
今晚发生的事太魔幻了。我先是和魔尊吃了顿饭,然后帮一个正道少年求了情,最后胡扯了一通“仙界黑手”的理论,居然还阴差阳错说中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原著的情节线已经开始往前走。青云山剑宗的事不是孤立的,它牵扯到仙界和魔界长久的对立。殷昼最后被天雷劈死,就是仙界在背后操盘的结果。而我,一个原著里出场三行字的兔子精,现在正站在风暴的中心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里。
“苏黎黎,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得活着。活着才能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穿过来。活着才能——”
我顿住了。
才能什么呢?穿回去?可我在现实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。无尽的加班,逼仄的出租屋,和一只养了三年的猫。
对了,我的猫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穿越之前忘记给猫添粮了。
那一瞬间,我比被殷昼拎耳朵还要崩溃。
“咪咪啊,我对不起你,”我捂着被子哀嚎,“你千万不要吃我的多肉啊。”
窗外,魔宫的夜风呼啸而过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。
我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和耳朵摸到门口,看见几个侍卫抬着担架从回廊那头匆匆经过。担架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是一具人形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昨晚那个少年。
他死了。
我还没消化这个事实,就见一个侍卫小跑过来,对我说:“魔尊传你过去。”
又传。
我咽了咽口水,问:“他、他心情怎么样?”
那侍卫面无表情:“昨晚被审的人自尽了。魔尊从黑牢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那少年自尽了。
而我昨晚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,建议殷昼把他关起来审。
现在审出人命了。
按照殷昼那阴晴不定的性子,他不会觉得是我故意引导他留活口,然后让那少年有机会自尽吧?
我双腿一软,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标准的装死。
但我知道,这回装死没用。
真的没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