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殿出来后,我几乎是跑着回厨房的。
阿蛮正在剁肉,看到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,手里的刀停了一下:“活着回来了?
“暂时。”我扶着门框,喘匀了气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阿蛮师傅,我能问你点事吗?”
“问。”他又开始剁肉,动作利落,刀刀带风。
“魔尊他……到底有多厉害?”
阿蛮的刀又停了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一只兔子,上哪儿知道去。”我理直气壮。
阿蛮放下刀,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我旁边坐下。他个子大,坐下来也比我高出一截。他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:“看见对面那座山了吗?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魔宫外面远处确实有座山,不算太高,但连绵一片,光秃秃的,别说树了,连根草都不长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以前那山上全是黑松林,魔兽成群,”阿蛮说,“后来魔尊刚当上魔尊那会儿,有人不服,请了个大能来杀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那大能站在山顶上叫阵,说要把魔尊挫骨扬灰。”阿蛮的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大约是恐惧和崇拜的混合物,“魔尊当时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,抬了抬手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然后呢?”我追问。
“然后那山就平了。”
我:“……平了?什么叫平了?”
“就是,没了。”阿蛮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整座山头,从半山腰往上,全没了。那大能连灰都没剩下。后来那座山就叫平顶山。”
我整个人都麻了。
我昨天被殷昼拎在手里,被他捏过下巴,还当着他的面装死。现在想想,那根曾经轻轻松松削平半座山的手指,就曾按在我的颈侧,探过我的脉搏。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还在。
真好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吧,”阿蛮看着我的脸色,语气里带着点同情,“在魔尊面前,你那些小把戏都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陪我玩?”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。
阿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魔尊的心思,没人猜得透。”
我们俩都沉默了。厨房里只有灶火和锅里的汤在“咕嘟咕嘟”响。
好半天,我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阿蛮师傅,我今晚要陪魔尊用膳。”
阿蛮猛地转头看我,表情震惊极了:“你?”
“对,我。”
“你干什么了?”
“我什么也没干啊。”我欲哭无泪,“是他自己提的。说什么储备粮陪他吃顿饭,有问题吗。你说我敢有问题吗?”
阿蛮沉默了更长时间。最后他站起来,回到案板前,开始切菜。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:“今晚的菜单是红烧玄鹿肉、清蒸雪鲟、爆炒魔菌。”
“这三个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魔尊不太爱吃鹿肉,”阿蛮说,“但每次心情不错的时候,都会让我做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他今晚心情好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阿蛮头也不回,“也可能是想边吃边看你在旁边害怕。”
“你们魔尊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?”
“别乱说话。”阿蛮头也不回地警告我,“魔宫里的每一堵墙都可能长着魔尊的耳朵。”
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墙壁黑漆漆的,没什么异常。但既然阿蛮这么说了,我还是闭嘴为妙。
我在厨房里蹭到了中午。阿蛮给我塞了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,我吃了个肚圆。阿蛮说,作为一只魔宫储备粮,我别的不行,胃口倒是不输魔兽。我翻了个白眼,说这叫储存能量,万一哪天要跑路也有力气。
阿蛮看了我一眼:“想跑?”
“不想不想。”我连忙摆手,“我在魔宫吃好喝好,跑什么跑。外面冰天雪地的,我又没鞋穿。”
阿蛮低头看了看我光着的脚,欲言又止。半晌,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双旧皮靴,扔到我面前。
“试试。”
我接过靴子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这魔宫虽然是反派的根据地,但厨房管事阿蛮同志,绝对是个好人。
靴子有点大,我往里面塞了点干草,穿上之后竟然挺舒服。我在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,心情愉悦,连晚上要陪魔尊吃饭这件事都暂时忘了。
然而天还是黑得很快。
阿蛮去前殿送菜的时候,特地绕回来跟我说:“酉时过半,魔尊会在偏殿用膳。你提前半炷香到,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表情严肃得像要赶一趟不能迟到的早班地铁。
阿蛮走后,我对着灶台发了会儿呆,然后开始给自己打气。
苏黎黎,你怕什么?说到底不就是陪领导吃顿饭吗?在现实世界里,你和经理同桌吃饭还少吗?领导问你工作怎么样,你说还行;领导给你夹菜,你说谢谢领导;领导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盘点心,你就当自己是一盘点心。
何况殷昼比经理帅多了。
这么一想,我居然诡异地平静下来。
酉时未到,我就已经蹲在偏殿外面了。
殿门半开,里面透出暖黄的光,和正殿那种幽蓝色完全不同。有侍从来来往往地布菜,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,勾得我条件反射般咽了咽口水。
今晚的菜,闻着比阿蛮的粥香了十倍不止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侍从出来,看到蹲在墙根的我,愣了一下:“你是那只兔子?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,魔尊快到了。”
我跟着侍从进了偏殿。里面果然比正殿暖和,桌上摆满了菜。我飞快地扫了一眼:有肉有鱼有菜,中间那盘应该是阿蛮说的红烧玄鹿肉,色泽油亮,撒着细细的香料。
我找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懂规矩的兔子。
片刻后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那声音像踩着我的心跳拍的。殷昼走了进来,没看菜单,也没看菜,先看了我一眼。
我立刻站起来,弯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:“见过魔尊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了。坐下的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我是谁啊?一只储备粮,居然上桌和魔尊一起吃饭。这在魔界的离谱程度,大概相当于现实世界里,一只烤鸭和米其林主厨共进晚餐。
殷昼在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。
我也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青菜,正要往嘴里送,就听见殷昼说:“吃太少了。”
我筷子一顿。
“本座说过,养肥了再吃,”他抬眼看我,“照你这个吃法,什么时候能上桌?”
我:“…………”
我现在怀疑,他说的“上桌”不只是个比喻。
殷昼看着我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很怕本座?”
我放下筷子,挤出一个笑容:“没有没有,我是敬仰,敬仰。”
“敬仰?”殷昼似乎觉得好笑,“本座记得,某人昨天在雪地里说‘建议放生’的时候,可没这么乖。”
“那是我刚死完,脑子不清醒。”我胡说八道,“现在复活了,知道谁是老大了。”
殷昼挑了挑眉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又夹了一块肉,放进自己碗里,慢悠悠地吃着。
我偷偷松了口气,继续埋头吃饭。不得不说,阿蛮的手艺真的好。那肉软烂入味,那鱼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咽下去。我一筷子接一筷子,吃得十分投入。
吃到一半,殷昼忽然停下筷子。
“苏黎黎。”
“在。”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,嘴里还塞着半口肉,鼓着腮帮子抬起头。
“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,叫‘食不言,寝不语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们魔界也讲究这个?”
“本座讲究。”
“那您还跟我说话……”我小声嘀咕。
“因为本座发现,你只有在嘴里塞满东西的时候,说的话才比较有意思。”
我:“…………”
这什么毛病。喜欢看人鼓着腮帮子说话?
我费力地把嘴里的肉嚼碎咽下去,才说:“魔尊,您今晚叫我过来,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吃饭吧?”
“本座无聊。”他靠着椅背,语气懒散,“魔界没什么有意思的人。难得碰到一只会装死会胡扯的兔子,自然要多看看。”
“那您干脆把我做成标本挂墙上算了。”我小声说。
说完我就后悔了。嘴太快了。
没想到殷昼不但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声:“本座考虑过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
“不过你太瘦了,做出来不好看。”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,“所以先养着。”
我埋头吃饭,再也不敢乱说话了。
这顿饭的后半程,我一直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专心吃饭。殷昼也没再为难我,只是偶尔看我一眼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什。
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时候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魔尊!有人闯宫!已经过了第一道防线!”
殿内的温度像是一瞬间降了下来。
殷昼脸上的懒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到骨子里的神色。他放下筷子,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。”侍卫的额头贴着地面,“就一个。”
“一个人能闯过第一道防线?”殷昼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个人。
闯魔宫。
还用问吗,肯定是原著里那些不开眼的正道天才来送死的情节。按照原著的节奏,这种角色一般活不过两章。
但现在,我坐在殷昼旁边,这个问题已经不是“那个闯宫者能活几章”了,而是——“我会不会被波及”?
我咽了咽口水,慢慢把骨头放回碗里,然后一点一点地缩下身子,试图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。
结果殷昼开口了。
“苏黎黎。”
我的动作僵住。
“过来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殿门口,逆着光,侧过脸看我。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跟本座去看看,”他说,“那个不要命的,长什么样。”
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,最终汇聚成一句话——
不是吧魔头,你出去砍人,为什么要带一只储备粮啊?
但我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