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补丁原文。”吴常站在登记台的屏幕前,“1.0 的,1.1 的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
【该文件不属于玩家可查阅内容。】
他指了一下身后墙上的规则牌:“公开规则,全员可见。1.0 挂在牌上,1.1 挂在牌上。原文算什么不公开的?”
屏幕没有回话。
他等了两秒,又补了一句:“牌上挂出来的,就是给玩家看的。玩家看得,我看不得?”
窗口停了三秒,吐出一叠纸。
纸是热的,像刚从机器里出来。他接过来抖了抖,走到大厅角落的排椅前。
坐下前,他把那一叠纸按在椅面上压平了,边角对着边角。面上的灰薄薄一层,落得匀,像筛过的。
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,才坐下。
队伍从桌前排到墙根,比昨天还长。
大学生排到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张退回来的表:“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表怎么填啊。我填三遍了。”
“哪儿退的。”
“姓名那栏。它说我格式不对。”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的名字啊。”
吴常接过那张表。姓名栏里,那两个字是倒着写的。
“倒着写也算我的名字吗?”大学生问。
“算。”
“那它退我干什么。”
“它不认。”
“不认怎么办。”
“正着再写一遍。”
“写第四遍?”
“写。”
“你自己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大学生说,“我写的时候是正的。”
吴常把表还给他,没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孩子又排回队尾。
登记台后面换了人。还是深蓝制服,还是两道黄线,工牌上的号不是 07。
他把两张补丁纸并排摊在膝盖上。
1.0 一行字:玩家须于入场一小时内完成登记报备。
1.1 一行字:未登记玩家不享受副本保护权益。
他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格式,第三遍看落款。干文书的人有规矩:先看抬头写给谁,再看落款盖谁的章,最后才看正文说什么。
1.1 的页尾,一行小字,灰的:审核机构,运营管理部。
跟昨天驳回他的那个窗口底部,是同一行字。
他把 1.0 的页尾也翻出来看。
没有。1.0 没有落款,只有 1.1 有。
规则升级了,规章也开始学着署名了。
他拿指腹在那五个字上压了一下,把 1.1 折了个角,夹进簿子。
折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工牌背面。
那行新墨还在。本院在册待出院病人 · 编号 017。
他现在算什么。这个问题他问了不止一遍,没人答他。
【官方辟谣bot】:辟谣:副本规则原文属系统内部文件,玩家无权查阅。(两分钟后)他拿到手了。这波我话放早了,先撤。
【科学有鬼】:他在看落款。一份文件没有落款,和一份有落款,是两回事。
主播举着手机凑过来:“师傅,您在研究什么?”
“别人的规矩。”
“研究这个干什么?”
“看它是给谁定的。”
“给谁定的?”
“给玩家。”
主播对着镜头小声说:“家人们,我还是没听懂。”
他又把两张纸看了一遍。
规则牌上挂着的旧规,说话都是冲人去的:午夜必须闭眼,听见叫名不要回头。没有主语,谁在副本里,谁就得听。
这两条补丁不一样。补丁写得很客气,句句带着主语:玩家须报备,玩家不享受保护。
他以前没想过主语的事。三百年的公文,写给人看的,谁看谁遵守,哪有空挑主语的毛病。
是昨天那张驳回的登记表提醒了他:系统不认他是玩家。
一个不被系统承认是玩家的人,头顶上压着一条指名道姓给玩家定的规矩。
他把纸合上。
玩家这两个字是别人写的。写这两个字的人,得为这两个字负责。
他站起来,往走廊深处走。
白天没什么事。玩家在登记,系统在收表,他把副本的楼层走了一遍。病房,药房,档案室。
走过大厅的时候,那个女生还站在柱子边上。
“登记台换班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上午那个穿深蓝的,中午走了。现在这个工牌上的号不一样。”
“昨天那个 07 号,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跟今天这个,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昨天那个看人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个看表。”
“你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脸。”她说,“我干这行的,先记脸,后记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,他停了一下。
门锁着。锁头生了锈,锁孔里积着灰,灰落得匀,落了很久。
这扇门,有些日子没开过了。
他看了两秒,走过去,没停。
副本的白天没有日头,只有灯。傍晚,灯管暗了一档,走廊里隔一盏亮一盏。
广播响了,女声还是甜的:
【注意:本副本于夜间新增规则:听见咳嗽声,请立即离开走廊。】
玩家区炸了。
“又一条?这副本的规则是批发的?”
“回房!都回房!”
“我房间是双人的,我进去算谁的?”
“谁管你算谁的!”
有人拍着胸脯说还好只是咳嗽。有人干咳了一声,试了试,没事,四周的人瞪他:“规则没说几点生效,你咳什么咳!”
眼镜男从病房门口探出头:“你不进来?”
“不进。”
“规则说了,听见咳嗽要离开走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。”
“我站着,不耽误你关门。”
眼镜男看了他两秒,把门关上了。
他站在走廊口,听见那两个字,本来在把簿子往衣袋里收,手在半空顿了一下,又抽出来。
他翻开名册,从头看到尾。
副本里没有在册的亡魂。上一轮该清的,他清完了。这一轮还没死过人。
咳嗽这种动静他熟。喉间有口气的人咳嗽,喉间没气的东西,也会咳嗽。
后一种,他三百年里听过不少回。每回听,手里都有一单等着。
今天,单子还没到,声音先来了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听见咳嗽就得跑?我要是感冒了进这副本是不是直接没命。
【科学有鬼】:有人试咳了一声,没事。规则肯定有生效时间。他也注意到这个了,你看他翻本子。
走廊空了。玩家按规则回了房,一间一间,门关严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得知道,是谁在咳。
他往墙根走了两步,靠着墙,把簿子翻开,摊在臂弯里。值夜的老习惯:等单的时候,笔帽拔开,簿子摊着,随时能落笔。
他等过这样的夜。在渡口,在车祸现场,在一间祠堂的供桌底下。
等的路上没有钟,只有一件一件来的活。活来了,他记一笔,活不来,他就站到天亮。
今夜,他等的活是一声咳嗽。
后半夜,走廊另一头,有脚步声走过来。
他不用抬头。这脚步他听过:蹲在墙边看规则牌的女生,填表压平表角的女生,数工牌号数的女生。
她在他三步外站定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外勤的。”
“外勤的,为什么在副本里上班?”
“排班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站着,也没走。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,光打在她半边脸上,她没躲,也没往亮处挪。
“你为什么不走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问。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一声咳嗽后面跟着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名字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也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帮你看着走廊那头。”
他默认了。
她走到走廊另一侧,靠着墙站定,面朝反方向。她站得不像个怕鬼的人:肩不耸,手不攥,两只手插在衣兜里,只有脚踝并着,随时能挪步。
入殓的人,站惯了。他收回目光。
两个人,各守一头,像两个交班的。
【科学有鬼】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问到点子上了。直播间几百万人,都想知道。
【官方辟谣bot】:辟谣:自称外勤、排班制,一般是保安。他是保安吗?我看着不像。(本条我自己也拿不准,先撤)
凌晨三点十七。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,锁屏,抬起头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。
一声。停了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第三下,又一声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动静,不远不近,像有人站在走廊尽头,一声一声,提醒他自己还在。
苏晚动了一下,往他这边退。
他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她停住了,没再动。
他翻开簿子。笔帽开着,笔在手里,他等着第一个名字从咳声里浮出来。
等了很久,簿页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他又核了一遍名册。咳声的位置,护士站方向。那一栏,空白。
没有在册的亡魂。没有登记的鬼。可有什么东西在咳嗽,咳得很有耐心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咳嗽真的来了!从走廊那头!规则不是说要离开走廊吗!
【官方辟谣bot】:辟谣:声音也可能是通风管道,副本设施老化,什么都可能响。(走廊里又咳了一声)算了,管道不会咳得这么准时。闭麦。
第三声没有来。
他等着。笔尖悬在簿页上方,没有落。咳声不再响,走廊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。
电流声里,灯管闪了一下。
他合上簿子,往走廊尽头走。苏晚跟上来,脚步声放得轻,没出声。
走廊尽头,护士站。
白天他路过时,门锁着,锁孔积灰。
现在,那扇窗里亮着灯。白惨惨的光,从窗口泻出来,落在地砖上,一道齐整的方。
他记得很清楚,白天,窗里是黑的。一扇锁死的门,一盏没人开的灯。
“那个护士站。”身后,苏晚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白天没开过门。”
他没答话。他走到窗前,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间空的护士站。一张台子,一把椅子,一排放病历的架子。台面上摊着一本册子,翻开着。
墙上挂着一块白板。
白板上写着今晚的值班表。
值班表上只有一个名字。
吴常。
“上面写着什么。”苏晚在他身后问。
他没答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值班表。”
“值班表上写谁。”
“写我。”
她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这儿的员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他们给你排什么班。”
他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三百年,他见过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很多地方。考勤簿,值班表,调令,加班单。
那些都是他签的。
他站在窗前,没有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