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铺成一条道。
从结算空间的地面一直通出去,尽头看不见,只有光。通道另一头是引渡口的气味:纸灰,香火,一点旧墨。
他认得这个味。副本结清了,该走的流程就是从这里走。
他抬脚,踩上去。
前两步很实。第三步,光在他脚底软了一下。他整个人被平平地托起来,送回去,脚后跟落回原地。
通道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断了一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地方。没破,没坏,就是过不去。
他又走了一遍。两步,弹回。再走。再弹回。
三次。三百年,他押送过的魂没有数,走过的道也没有数。头一回,道不让他走。
面前浮起一个窗口。白字,没盖章,跟头一回见的那张废纸一个印子:
【遣返失败:未注册死亡单位。】
“遣返。”他说,“遣返是送谁走?”
窗口不答。他站在光里,想了两秒。遣返送玩家走。他连玩家都算不上。系统要送他走,找不到他的档案,送不出去。
一台只会关门、不会开锁的机器,把他锁在自己的门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门不让走,走程序。”
他伸手,在窗口上敲了两下。窗口散了。
广播响了。还是那个女声,甜得发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
【副本维护完成,新轮次开启。】
【祝各位好运。】
白光散了。他重新站在一楼大厅。
墙上的规则牌换了新的,纸白得晃眼,墨味没散。上一轮念过的规矩还在,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为维持秩序,玩家须于入场一小时内完成登记报备。
他掏出手机,给科长发了一条:【副本把我又扣下了。】
对面隔了一会儿,回过来四个字:【别惹事。】
大厅里开始凭空落下人来。
大学生第一个落地,趔趄着撞上墙根。他抬头看见吴常,腿先软了半截:“你你你怎么还在这儿?你不是下班了吗?”
“没下成。”吴常说。
“那你现在算什么?”
“算没下成。”
主播落地先摸手机,镜头开了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。画面里是吴常的侧脸,她飞快把镜头挪开,嘴里已经接上了:“家人们,第 47 号副本,第二轮。对,还是那个副本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虚。
眼镜男落地没说话。他先往吴常手里看,看见那本蓝布册子还在,松了口气。松到一半,他又看见地上那滩没干透的白光,气又提了回来。
“第二轮?”大学生问他,“上一轮的人呢?”
“走了一批。”
“走哪儿去了?”
“别问。”
新玩家混在旧玩家里落地,十几个人,落地先找规则牌。
人群里有个男人念出了声:“登记报备?登记什么?我们是玩家,又不是来上班的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有什么重东西,从高处摔了下来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有人壮着胆子走过去,看清了,尖叫着往回跑:“死人!死人了!”
一具遗体趴在大厅和走廊的交界处,脸朝下。几个玩家把他翻过来。
翻过来的那张脸,没有五官。眉眼嘴鼻的位置是平的,像有人拿了块橡皮,把脸一格一格擦掉了。皮肤还在,轮廓还在,就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报警啊!”有人喊。
“报给谁。”眼镜男说。
“警察啊!”
“你看看这儿有警察吗。”
一个女生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她走得不快。
她在遗体前蹲下,手指悬在脸上一寸,没有碰。她看得很慢,从额头看到下巴,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不是死状。”她说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你别碰。”
“死状是有形状的。”她没回头,“勒死的,溺死的,摔死的,形状都不一样。他不是死的。是有人不让他被认出来。”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她直起身,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。
吴常站在三步外,翻开簿子,核对,合上。名册上没有这个人。
一个没登记的死者。上一轮十七个人的账还没平,这一轮又添一笔没名目的支出。
她朝他走过来。玩家们给她让路,让到一半,想起她刚才蹲在死人边上,又缩回去。
她在吴常面前两步站定:“你是工作人员。”不是问句。
他没答话。她看着他手里那本蓝布册子,看了两秒:“你也是登记的?”
登记的。她把他的职业说得很准。
“有问题,去登记台。”他说。
“去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站在这儿。”
“登记台在收名字。”她说,“收名字的地方,我不去。”
她没回玩家堆里,退到柱子边上,隔着一排人,看着登记台的方向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她碰了死人!她蹲下去那会儿我把眼睛闭上了,谁拉我一把,告诉我她没事。
【科学有鬼】:她说「有人不让他被认出来」。这一轮的东西,不按上一轮的规矩来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那女的什么来路?她看死人跟看家具一样。
登记台搭在大厅东侧。一张长桌,一台屏幕,一摞空白报备表。
玩家排着队填表,队伍从桌前排到了墙根。
“填完了给谁?”有人问。
“没人收。”
“那填它干什么?”
“不填不给保护。”
吴常没排队。他绕过队尾,走到登记台侧面,看。
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深蓝制服,袖口两道黄线,身板挺得笔直。工牌别在左胸,白底黑字:
运营管理部 · 07
工牌上没有名字。
那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编号。”
“外勤三科,吴常。”
“本台只受理编号。”
“那你给我编一个。”
“编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系统里没有你的档案。”
“那你收我的表干什么。”
“流程。”
吴常把手里那张表推过去。07 号低头,在屏幕上敲了三下。屏幕弹出一行字:
【登记驳回:玩家资质审核未通过。】
理由栏,空白。吴常抽了第二张表,又填一遍。驳回。第三张。驳回。
他把第三张表抽回来,前后看了看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工整。栏是他自己填的,没错。
“理由呢?”
07 号没有抬头:“系统驳的。”
“驳回要落款。”吴常说,“哪一条驳的,谁驳的,什么时候驳的。三样。”
“系统驳的。”
“系统是机构,不是人。”他把表往前推了半寸,“机构出的文,要盖章。”
07 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这是他第一次抬头。
“我们没有章。”
走廊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。广播响了:
【未登记玩家不享受副本保护权益。】
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句:“早不说!”
排着的队乱了,几个人挤回窗口前,抢剩下的空表。
“没章你们凭什么驳回。”吴常没动。
“凭系统。”
“系统凭什么。”
“凭规则。”
“规则谁定的。”
07 号没有回答。吴常站在原地,看着那截队伍。登记,收名字。
他干了一辈子登记,没见过哪本名册是收着玩的。
登记台侧面,系统收回的报备表摞成一摞。最上面一张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扫了一眼。
第一行:玩家姓名,苏晚。
他站着没动。队伍在他旁边挤来挤去,有人在骂,有人在抢表,有人蹲在地上哭。
他往前半步,伸手,把最上面那张表从摞里抽了出来。
07 号看着他抽:“那张已经受理了。”
“受理了就该归档。”吴常把表折起来,收进袖子,“归档的件,不摆在台面上。”
07 号没有拦他。那人只是把左胸的工牌转了个方向,让他看清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。
“你的名字呢。”吴常问。
“不需要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收名字的人才需要名字。”
吴常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走出七八步,他停下来,从袖子里抽出短笔。
簿子翻到最后一页。上一行是四百一十四。他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三百年,他每一张单子都记。记了四百一十四条。
这一张,他不想记。他把笔收回去,接着往前走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他刚才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塞袖子里了?
【科学有鬼】:他记了四百一十四条。这一次笔尖悬着,没落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我盯了他一整轮。他连死人的名字都记,什么东西他不记?
【官方辟谣bot】:辟谣:本副本登记流程合法合规,不存在暗箱操作。(本条发完,我自己先打个问号)
队伍还在挤。广播又念了一遍那句:未登记玩家不享受副本保护权益。
吴常走到大厅和走廊的交界口,停下。
他把袖子里的那张表摸出来,展开,对着灯看。
表头列着四栏:玩家姓名,进入时间,当前状态,死亡状态。
玩家姓名:苏晚。
进入时间:今天。
当前状态:已登记。
死亡状态那一栏,不是空的。
上面已经有一行字,打印体,很小:
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