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档案室的灯自己灭了。
吴常抬起头。他正在誊名单。十七个名字,抄到第十五个。
誊好的那一份折好,压在册子底下。原件不能动,动了,副本那边就知道了。誊本上的字,他写得比原件还工整。字越工整,越没有人会去数它。
灯灭了两秒,又亮起来。再灭,再亮。像有人在开关那里拨着玩。
广播响了。女声还是那个女声,尾音却平了,甜味一丝不剩:
【检测到异常单位。】
【管理员权限接入。】
【清场程序:启动。】
整栋楼的灯,从一楼到顶楼,一层一层亮起来,像有人挨层开灯查岗。
电梯门开了。这栋楼断过电的电梯,自己来了,门开在他面前两步远。
出来的人穿白大褂。内衬老式立领,胸口一枚旧徽章,磨得看不清图案。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嘴的位置留着一道缝。像一页没写完的病历。
“本月死亡率,未达标。”它说。语气像念周报。
“需要办理出院。”
“请配合。”它又说了一句。
“配合什么?”被码在第二排的一个人喊。
“出院手续。”
“我们没要出院!”
“本月死亡率,未达标。”它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,“指标要补。”
绷带从两侧病房的门缝里游出来。白的,一寸一寸爬过地砖,把玩家从门里拖出来,捆好,码在走廊正中。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大学生问。
“院长。”眼镜男说。
“院长不是人吗?”
“你觉得呢。”
主播被码在第三排,手机还攥在手里。她声音抖得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:“家人们,我不播了。”
大学生哭到没声,只剩打嗝。
眼镜男被绷带捆着,嘴唇发白:“清场。规则书上说,清场就是全部销毁。”
他喊完这句,自己先闭了嘴。他记得规则书里那一页的下一行,还有半句。那半句他不想念出来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出院??它管灭口叫出院??
一条绷带爬到了档案室门口。它搭上吴常的裤脚,绕了一圈,又松开了。
像碰了一下,觉得不对,缩了回去。
吴常从档案室里出来。誊了一半的名单折好,压在最里层的衣袋里,扣子扣严。
他整了整领子,捋平袖口,才抬脚。出外勤,见对口的单位,先整衣冠,后亮证件。
他走到白大褂面前三步远,站定。
“下班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清场,到此为止。”
白大褂的那道缝,对准了他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外勤三科,吴常。”他掏出工牌,亮了一下,“例行检查。执业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执业证。”他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执业机构。”竖起第三根,“还有,你的死亡处置权限。”
走廊里所有的灯,暗了一度。
“清场,是批量死亡处置。”吴常的语速不快,“批量死亡处置,需要批文。你的批文呢?”
“本院。”那道缝开合了一下,“本院的规则,就是本院的法。”
“地方法规。”吴常点了点头,“地方法规,要有上位法授权。生死名目归阴司管。你们的法,够不到这一条。”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两个鬼隔着走廊吵架。一个要批文,一个要开单。我想笑又不敢笑,怎么办。
白大褂抬起了手。
广播尖响了一声,像有人拍了一下话筒:
【新增规则:在本院内,自称“工作人员”者,视为待出院病人。】
玩家手里的规则纸齐齐一颤。绷带从四面立起来,朝吴常扑过去。
他没有让。
第一条绷带缠上他的手腕,收紧。第二条绕住他的肩。第三条从背后扣住他的脖子。勒进魂体的时候,是烫的。
肩头那道旧口子被重新撕开,光从里面渗出来。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等等。它抓到他了??
【科学有鬼】:规则写的是“自称工作人员者”。他刚刚自称了。规则收得住他。
“他是不是要被办出去了?”主播压着嗓子问。
“闭嘴。”眼镜男说。
“他是好人啊!”大学生哭出声。
“好人不好人,跟他出不出得去,没关系。”眼镜男说,“规则收的是身份。”
灯又暗了一度。
绷带在收,一寸一寸,勒着往外拖。他脚底下的地砖被拖出两道痕。
他没挣。
他低头,对着缠在手腕上那一条,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出院,要三样东西。”
绷带停住了。
“死亡确认书。家属签字。出院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白大褂。
“你是按规则办事的。那你也知道,这三样,你一样都拿不出来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“没有确认书,就是没有确认死亡。”吴常的声音还是不快,“没有家属签字,就是没有送别。没有出院单,就是没有走完流程。”
“你今天把我办出去,办的是一个没确认、没签字、没走完流程的人。”
“这叫截留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绷带跟着他松了一寸。
“本月十七例死亡,你一份确认书都没有。”
十七。这个数字一出口,白大褂定住了。
它把手伸进衣襟,摸了很久。什么也没摸出来。
白大褂没有口袋的地方,它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,像在找一样它知道不在那里的东西。吴常看着它摸。
三百年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主:章子没有,批文没有,先动手。动手的,最后都要补手续。补不齐的,就是黑户。
“没有确认书,没有批文,没有执业登记。”他一笔一笔往下写,“无证运营,越权处置,非法截留。三项。”
他抬眼。
“报一下你的登记名。我要开单子的。”
“三项。”他把笔尖停在纸上,“有异议吗。”
白大褂没有回答。
“有异议就写申诉。三个工作日内答复。”
“本院没有确认书。”它忽然说。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“本院可以补。”
“谁签。”吴常把笔尖抬起来,“补的手续,谁签字,谁担责。你签吗。”
白大褂的那道缝没有动。
那道缝,对着他手里的蓝布册子,看了很久。
它退了半步。又退半步。
“勾魂簿。”它的声音变了,“阴司的勾魂簿。”
吴常挑眉:“你认得?”
白大褂没有回答。它整了整白大褂的下摆,朝他微微欠了欠身。那个幅度,说不清是行礼还是告罪。
然后它向后一仰,融进电梯门后的黑暗里。
衣角消失前,飘来最后半句话,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你们阴司的章,又要盖过来了?”
电梯门合拢。满地绷带同时松开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松开得也齐整,像有人喊了立正稍息。
广播换了口气,女声又甜回来了:
【清场程序:终止。】
【副本结算中。】
【本期通关。存活玩家:十六人。】
【评价:无法评估。该玩家全程未表现出求生欲。】
【补充:该玩家提高了本副本的死亡率。】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所有玩家一起扭头看他。
刚才还有人小声嘀咕,他跟院长是不是一伙的。这会儿没人嘀咕了。
【科学有鬼】:这段评价我读了三遍。系统在夸他,用非常别扭的方式夸他。
【官方辟谣bot】:辟谣:该评价系系统故障。(三秒后撤回)
【怕鬼别点进来】:大爷!我错了!你是我亲大爷!
“他刚才是不是被缠住了?”主播小声问。
“缠住了。”眼镜男说,“你看他手腕。”
“那他还站着?”
“他站不站着,跟他被没被缠住,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个,师傅。”大学生开口,声音还在抖。
“结算完了就能出。”吴常没回头。
“那你呢?”
他没答这一句。
吴常看着“无法评估”那四个字。评估栏他见过很多种:优秀、合格、待改进。无法评估是头一回。
另一个窗口跟上来,短得多:
【本次外勤担责汇总:2 条。】
他盯着那个数字。来的时候是 1 条。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,就一条:跨辖区经办。
他点开明细。
第二条写的是:在非本院系统内,自认本院在册病人。
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他从袖子里抽出短笔,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四百一十四。
写完把笔收回去。手腕上留着几道勒痕,红的,正往外渗光。
玩家们的奖励栏陆续弹出来,五颜六色。没有人先伸手去点。
他们看着吴常。
“你不点吗?”主播问。
“不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来源未知的东西,点了要领报告。”
他的奖励栏弹出来的时候,比谁的都短:
【通关奖励:特殊物品 ×1。备注:来源未知。】
一样东西从光幕里掉下来,落进他手心。
一枚铜印。拇指大,锈得厉害。印钮是只歪脖子的小兽,磨得只剩个轮廓。他拿袖子擦了擦印面。四个字,反着刻,篆体,笔画很旧:
勾魂司印。
司里现在用的那枚,他天天盖。黄铜,獬豸钮,锃亮。这一枚的制式老得多。老档案的插图里见过,图注一行小字:三百年前废止。
他转着看了一圈。印钮上那只小兽,头歪向左边。司里现用的獬豸,头是正的。
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句话,像老档案室哪位前辈写在图注边上的批语:正头的看门,歪头的领路。
他把印章裹进黄符,三层,塞进袖袋最深处。
“系统。”他问,“这东西,走的哪张工单?”
系统没回答。物品说明栏最后亮着一行小字:
【持印人:吴常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三百年前废止的印。持印人,写着他。
他走进电梯,按了关门。
门合拢之前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。
正面是他的名字、编号、外勤三科。
背面那行小字底下,多了一行。墨是新的。
【本院在册待出院病人 · 编号 017】
几个小时前,他在档案室数过十七个名字。
电梯门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