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宿舍的人陆陆续续全部到齐，行李箱拖拽的轱辘声、拆包装袋的声响交织在一起，原本冷清的寝室瞬间喧闹起来
六个人聚在宿舍中央，轮流做简单的自我介绍，报上名字专业，互相扫码添加好友，顺手建好了宿舍微信群，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
许亦辞依旧话不多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靠在椅背上，别人主动和她搭话，她才简短应上几句，神色淡淡的，周身带着一层距离感，对谁都透着几分疏离
杨言蹊却截然相反，性子热络活络，不管面对哪位室友都能唠上几句，东拉西扯，仿佛有说不完的话，把宿舍的气氛烘托得十分热闹
这间混宿寝室一共六个人，三个汉语言专业，三个金融专业。开学先要进行军训，正式课程还没有安排，时间还算宽裕
几人一拍即合，约好晚上一同出去聚餐，借着吃饭的机会彼此熟悉。杨言蹊和许亦辞都是本地的，顺理成章接下了挑选聚餐地点的任务
另外四名室友正埋头整理被褥、归置行李，忙得不亦乐乎。杨言蹊瞅准空隙，故意晃悠悠凑到许亦辞的书桌跟前
许亦辞正盯着电脑屏幕打枪游戏，余光瞥见这副没皮没脸凑过来的模样，手指松开键盘鼠标，视线从游戏画面挪开，抬眸淡淡望向她，没有出声
杨言蹊探头扫过屏幕，眼睛一亮，语气兴致勃勃：“你也打枪？咱们一起呗。”
说完根本不给许亦辞开口拒绝的机会，转身捞过自己桌边的笔记本，按下开机键，指尖利落点开游戏客户端
许亦辞就坐在椅子上，安安静静看着她这一通自作主张的操作，既不阻拦，也不插话
等开机加载的间隙，许亦辞目光落在她那台外观厚重的本子上，语调平平，带着点打趣：“你这电脑是特意买来打游戏的吧？”
杨言蹊闻言啧了一声，脑袋偏过来，一脸理直气壮：“我这是为学习投资。”
许亦辞眉梢轻轻挑了下，语气带着几分质疑：“拿游戏本学习，这不合适吧。”
“管它合不合适呢。”杨言蹊摊摊手，胳膊随意搭在桌沿，一副摆烂的模样，“反正都是电子产品。有它我也不会变得有多勤奋，可要是没有它，我会很痛苦。”
许亦辞望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，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点，一声很轻的笑声混在周遭嘈杂的收拾声里，几乎听不见
“先别折腾游戏。”她抬下巴示意了一圈正在忙活的其他人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，“先想想晚上聚餐吃什么，大家口味还不清楚。”
杨言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，眉眼飞扬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：“哎呀，这个我自有安排，学校门口就是商场，想吃什么没有啊！选择多的是。”
许亦辞垂眸看了她两眼，便不再多插话
她心里清楚，做聚餐选址、协调众人口味这件事琐碎又麻烦，既然有人乐意揽下这份活儿，倒是难得。自己也乐得省心，顺水推舟跟着就好，不必多费口舌
“行。”许亦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语气淡然，“那到时候听你的。要是拿不定主意，再问我。”
杨言蹊听见这话，当即咧嘴一笑，胳膊往她桌沿上一搭，身子微微倾过去，压低嗓音：“放心，保证不把大伙带去吃门口那家难吃的面。”
想起昨天窗边闲聊的避雷，许亦辞眼底又掠过一丝浅淡笑意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重新把视线落回电脑屏幕，游戏里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
宿舍另一边，几位室友还在忙活，拆纸箱、铺床单、互相搭话说笑，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
杨言蹊也没继续缠着拉她开游戏，只是趴在桌边，掏出手机点开商场的美食列表，手指飞快划动，时不时皱下眉，又点点头，认认真真筛选起晚上聚餐的店铺
晚饭结束，一行人没有在校外多闲逛。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军训，每天都要早起集合，刚刚过完漫长暑假的几个人，谁的作息都算不上规整，便早早结伴回了宿舍
寝室里灯光暖黄，六个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位。到底是住在一起的第一晚，彼此还没有完全放开，再加上高中住校留下的习惯还刻在骨子里
除去杨言蹊和许亦辞，另外四个室友捧着手机，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拘谨，连说话都压着音量，小声嘀嘀咕咕，生怕动静太大，把宿管给引过来
细碎微弱的交谈声漂浮在空气里
杨言蹊坐在自己的床上，背靠床栏，笔记本摊在腿上。正对面的许亦辞同样坐在床上，电脑支在小桌板上，两个人已经匹配进同一局枪战游戏
耳机里充斥着枪械开火、脚步跑动的音效
许亦辞目光凝在屏幕上，指尖敲击键盘鼠标，余光却忍不住频频扫过对面的杨言蹊
她心里暗暗有些意外，平日里看杨言蹊一副大大咧咧，干啥都漫不经心的模样，没想到打起游戏手感居然相当利落
走位干脆，预判到位，遇敌的时候反应极快，接连放倒好几个对手
许亦辞指尖轻点，解决掉面前的敌人，心底暗自思忖，这么看的话，高中的时候，这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安分老实的好学生
耳机里传来杨言蹊略带兴奋的声音，是游戏内置语音，压得不算高：“右边楼房，还有一个，注意。”
许亦辞低低应了一声：“看见了。”
宿舍其余四个人安安静静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，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翻动静
一静一动形成微妙对比，一边是小心翼翼的新生，另一边两个本地来的姑娘，自顾自沉浸在对局之中，全然没有那一份束手束脚的拘束
杨言蹊趁着换弹的间隙，抬眼隔着昏暗的光线望过去，只觉得几缕挑染的发丝在电脑屏幕冷光映照下格外显眼
“可以啊许亦辞，枪法挺稳。”杨言蹊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点赞许
许亦辞没有回头，视线依旧紧盯屏幕，淡淡回了句：“你也不差。”
耳机里还残留着刚刚交火的余响，两个人又随手速开了两局，输赢各占一局。想起通知上写的，明天清晨六点就要集合，再继续熬下去，军训铁定扛不住，便默契关掉了游戏
笔记本相继合上，屏幕蓝光熄灭，宿舍瞬间又暗了几分。其余室友大多已经放下手机，窸窸窣窣钻进被窝，整个寝室只剩浅浅的呼吸声
杨言蹊简单洗漱完躺回床铺，脑袋沾到枕头，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
天才刚刚亮起，刺耳的闹钟便此起彼伏在宿舍响起
众人迷迷糊糊爬起来，睡眼惺忪地套上肥大的军训服，匆匆洗脸整理，便跟着大部队往操场赶
操场上人声鼎沸，到处都是穿着统一迷彩服的新生。按照专业简单划分完毕，各个教官就位，各系带着自己的队伍分散到操场不同的场地，正式开启军训
毫无悬念，第一项训练便是站军姿
滚烫的朝阳慢慢爬升，日光铺洒下来。所有人挺胸收腹，双手贴紧裤缝，脚跟并拢，笔直地钉在地面上
热风一阵阵吹过来，时间一分一秒拉扯得格外漫长。汗水顺着下颌滴落，脚下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，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晃肩膀、挪脚尖
教官洪亮严肃的声音在场地间来回回荡：“不许晃！身体保持稳定！抬头！”
毒辣的日光铺在迷彩服上，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。杨言蹊早上急着赶集合，一口早饭都没下肚，持续的军姿消耗，身体很快就被拽到极限
头晕一阵阵往上涌，眼前一阵阵发虚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腿肚子也开始隐隐发软
她咬紧牙勉强撑了片刻，实在扛不住，抬起微微发颤的手，声音有些虚：“报告教官，我有点晕。”
话音刚落，恰好张静姝巡查训练场，路过这支队伍
见杨言蹊脸色发白，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叠一层，张静姝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，半搀着人离开暴晒的队列，带到一旁树荫底下的石阶上坐下
转身又快步走到学生会值守点位，要来一瓶矿泉水还有几块水果糖，一并递到她手里
杨言蹊后背靠着树干，接过水和糖，气息还没完全平复，低声道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张静姝垂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，眉眼带着几分打趣，语气却认真：“姑娘，就你现在这个身体素质，以后真站上讲台当老师，别直接晕倒在讲台上。”
杨言蹊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，甜味缓缓化开，稍稍缓过来一点，立刻挺直脊背，不服气地辩解：“那肯定不会！我身体好着呢，纯粹就是早上没吃早饭闹的。”
张静姝闻言轻笑一声，双手抱臂站在一旁，目光望向远处整齐的军训方阵
“早饭不是小事。”她语气放缓，叮嘱道，“以后不管是军训还是以后上课，都得按时吃。低血糖真发作起来，难受的是你自己。”
杨言蹊嘴里含着水果糖，甜味在舌尖漫开，却没有应声。心底隐隐生出一点不耐，不过就是一回低血糖头晕，犯不上絮絮叨叨讲这么多，听得人有些心烦
她垂着眼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身，只当左耳进右耳出
张静姝瞧出她那点不以为然的神色，也没有厉声说教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多歇一会儿，真晕倒可就不是小事了。”
树荫隔绝了头顶暴晒的太阳，可操场上滚滚的热浪依旧扑面而来，远处教官的口令声一阵阵传过来
杨言蹊坐在石阶上，眼见张静姝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，生怕对方又接着早饭、低血糖的话题继续念叨，不想再听一通说教，脑子一转干脆找了个借口
她微微欠了欠身子，神色带着一点窘迫：“老师……我想去厕所。”
张静姝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，静静看着她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，却没有戳破，语气平和地吐出两个字：“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杨言蹊如蒙大赦，连忙撑着台阶站起身，身体残留的虚软还没完全散尽，她把半瓶矿泉水攥在手里，脚步稍稍加快，匆匆朝着操场外侧卫生间走去
张静姝站在树荫之下，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，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
她顺着周边方队继续巡查一圈，挨个扫过各专业参训的学生，确认没有中暑、身体不适的突发状况，兜兜转转，竟又折回方才那片树荫底下
没有直接离开，就静静立在树干旁，分明是打算守在这里，等着杨言蹊回来
热风卷着尘土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操场上口号声、教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。张静姝单手虚搭在眉骨，抬眼望向烈日下一排排迷彩身影，目光偶尔飘向卫生间过来的那条通路
她心里清楚，这姑娘方才那趟厕所，大半是为了躲开自己的说教。低血糖看着缓解，可身子底子还虚，若是回来直接偷偷跑回队列硬扛，再晕过去反倒麻烦
另一边，杨言蹊慢悠悠从卫生间出来，远远就瞥见树荫下那道熟悉的身影，脚步猛地一顿
她万万没料到，张静姝居然没有走，还守在原地等着自己
杨言蹊心里暗暗叫苦，本想借借口躲开一番叮嘱，这下倒好，躲不掉了。她磨磨蹭蹭，只好硬着头皮，一步一步朝树荫的方向挪过去
阳光落在她迷彩帽的帽檐上，半边脸浸在阴影里，神态透着一点的心虚，脚步放得极慢，仿佛多拖延一秒都是赚的
张静姝抱臂靠在树干上，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，等她走近，才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：“这么讨厌我？都不愿意过来。”
“没有……”杨言蹊眼皮微微垂着，声音小小的，底气不足，下意识攥紧手里那半瓶矿泉水，瓶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张静姝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，话锋一转，平静地发问
杨言蹊愣了愣，脑子飞快回想。刚刚只知道是这人过来扶的自己，具体是什么身份，她一时没对上号。她皱着眉想了半天，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
操场上喧闹依旧，口号声阵阵传来，热浪滚滚卷过树叶，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
张静姝见状，也不恼，淡淡开口：“我是中文系的系主任，张静姝。”
杨言蹊神色没有太大起伏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哦，张主任好。”
没有预想中的慌张拘谨，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
张静姝抱臂靠在树干上，被她这副反应逗得有点好笑，眼底浮起几分好奇。热浪吹动树叶，沙沙作响，远处方阵的口号声此起彼伏
“你这么和我说话，不怕我生气，日后为难你？你可是学汉语言的。”
杨言蹊抬眼看向她，目光坦荡，没有半分闪躲，脱口而出：“不怕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的外壁，晒得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直爽
张静姝眉梢轻轻一挑：“哦？理由呢。”
“为难学生算什么本事。”杨言蹊语气松弛，“再说，我又没做错什么，只是刚才有点低血糖头晕而已。”
张静姝低低笑出声，胸腔发出浅浅的笑声，目光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新生。性子直，不怯官，敢想敢说，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她顿了顿，收回玩笑的口吻，重新回归正题，“头还晕不晕？感觉恢复得怎么样，要不要再坐会儿。”
杨言蹊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，仔细感受了一阵身体的状态，眩晕的感觉已经退得差不多，只是四肢依旧带着一丝发软
“好多了，糖吃下去，头不晕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远处整齐的方阵，“总不能一直躲在树荫底下，大家都在晒着训练。”
张静姝微微点头，神色收敛了方才的玩笑，语气郑重：“那你自己注意，难受及时打报告，别死撑。”
交代完这句，她不再多做停留，转身迈步离开树荫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
走出去两步，又停下脚步，侧过头回望站在原地的杨言蹊，声音被燥热的风送过来
“姑娘，下次说话委婉点，你这性子，容易吃亏。”
杨言蹊愣在原地，指尖捏着矿泉水瓶，望着张静姝渐渐走远的背影，心里琢磨着这句话
她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，只是心里默默记下，没有应声
操场上的热浪翻涌不息，教官的口令声再次响起
杨言蹊深吸一口气，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，抬手把迷彩帽按得更稳，转身快步走回汉语言的队伍，重新站进队列之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