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空调还在低低嗡鸣着
王雪靠坐在张静姝办公桌旁的椅子上,指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,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响,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张静姝,随口开口:“老师,您怎么去这么久啊。”
一旁的赵琪正站在桌边翻看着军训相关的登记表格,闻言头也没抬,漫不经心地搭话:“肯定又有学生中暑了,但现在也没那么热,就是这帮孩子身体素质都太差。”
张静姝随手将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水杯搁在桌面,伸手扯了扯被热气烘得发皱的衬衫袖口,轻轻叹了口气
“不全是中暑。”她走到椅子前坐下,伸手揉了揉眉心,“汉语言一个新生,没吃早饭,站军姿低血糖头晕,我把她扶到树荫底下歇了会儿。”
王雪放下手机,来了几分兴致:“严重吗?要不要登记报备?”
“不需要,吃点糖就好多了。”张静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驱散身上带回来的燥热,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喜欢,“不过那姑娘挺好玩的,等过两天查查她叫什么。”
赵琪原本正低头翻着桌上的军训统计表,听见这话抬起来,眉眼带着戏谑,靠在桌边打趣道:“您这是要以权谋私啊,什么倒霉孩子让您老看上了。”
办公室里空调嗡嗡运转,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缕斜斜的阳光,落在桌面的文件上
张静姝被她逗得浅浅一笑,把水杯搁回桌面
“挺好玩的一个小姑娘。”她语气松弛,眼底带着几分回味,脑海里还浮现方才杨言蹊坦荡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模样,“不卑不亢,身上一股子锐气,就是棱角太锋利。”
王雪靠在椅背上,饶有兴致地打趣:“您怎么没摆一摆身份,吓唬吓唬她。”
张静姝闻言低笑一声,身子向后靠向椅背,目光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。窗帘缝隙漏下的阳光落在她肩头
“吓唬有什么用。”她轻轻摇头,语气淡然,“孩子心里没做错事,我拿职位压人,反倒显得我这个做老师的气量狭小。”
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校园,上午的军训终于结束,解散的哨声一响,一众新生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往宿舍楼涌
杨言蹊一回到宿舍,左手拎着一杯冰可乐,右手攥着纸袋裹好的汉堡,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
一拆开包装就大口大口往嘴里塞,狼吞虎咽,心里还记挂着上午低血糖晕倒,撞上张静姝的事,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,绝不能再因为空腹头晕,再被那位爱说教的主任逮到
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鼓鼓的,一脸愤愤,仿佛跟午饭较劲一般
许亦辞刚从楼下便利店回来,手里拎着一小盒薯条,拉开椅子坐下,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。看那架势,像是饿狠了,下一秒就要把桌子都啃掉
她沉默几秒,伸手,把整盒薯条轻轻推到杨言蹊的桌面前,语气平平:“我不喜欢薯条,你吃吧。”
杨言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来不及回话,拧开冰可乐,仰头灌下一大口,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,才把满口的食物顺下去
她抬起头,脸颊还鼓鼓囊囊,说话含糊不清:“谢谢啊。”
几口汉堡下肚,空腹带来的虚感慢慢消散,一想起上午低血糖被张静姝逮住说教的经历,她立刻抬头看向身旁的许亦辞,眼睛亮晶晶的,语气无比坚决:“晚上咱俩出去买点面包!我明天一定要吃早饭!”
许亦辞正垂手收拾着包装袋,听见这话抬眸看向她,眉梢微微挑起来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
“你军训把脑子训没了吧,我怎么感觉你疯了。”
桌边的冰可乐还冒着细密的水珠,杨言蹊嚼完嘴里的食物,把汉堡往桌上一放,一本正经地反驳:“不是疯,是教训!我可不想再一次头晕晕倒,再被那个什么张主任抓去树荫底下谈心,那一通念叨,我可受不住第二次。”
宿舍另外几个室友累得瘫在座位上,一边擦额头上的汗,一边听着两人对话,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
许亦辞嗤了一声,指尖转了转矿泉水瓶:“就为了躲开老师说教才想起吃早饭?”
“不然呢?要不你去试试。”杨言蹊咬着薯条,腮帮子一动一动,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
“我又不是汉语系的,她又不是我主任。”许亦辞淡淡挑眉,语气平静,“就算我低血糖晕过去,顶多扶我到边上歇着,犯不上逮着我反复叮嘱。”
这话一下子戳中要害,杨言蹊噎了一下,手里捏着的薯条顿在半空,嘴巴微微张开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
她怔怔望着对面的许亦辞,心里暗自嘀咕
这人才刚认识的时候,惜字如金,问一句答一句,周身全是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
这才短短两天相处,话反倒多了不少,句句都精准戳人,特别噎人
杨言蹊把薯条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落在许亦辞身上
“不是,”她咽下食物,开口小声吐槽,“我才发现,你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,说话这么扎人。刚搬进宿舍那会,你可惜字如金,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。”
许亦辞拧上矿泉水的瓶盖,指尖随意搁在桌面,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,不否认:“不熟的时候,没必要多话。”
杨言蹊抽了抽嘴角,懒得再接她的话茬。飞快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一扫而空,随手把包装袋拢进垃圾袋,简单擦了擦手,爬上自己床铺补午觉
一沾枕头,上午折腾的疲惫涌上来,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
下午两点,军训训练准时开始
两点半,张静姝照旧出来绕场巡查。王雪和赵琪心里一直记着上午那个性子锐利的小姑娘,手上恰好没课,便索性跟着一同过来,打算亲眼瞧一瞧真人
正午的暑气还未散尽,太阳依旧炽烈。三人站在汉语言方阵侧边的树荫下,目光往队列里落去
杨言蹊恰好站在队伍靠外侧的位置,站姿绷得笔直,眼角余光随意一扫,一眼就瞥见树荫底下的张静姝
这回还不是孤身一人,身旁还站着王雪、赵琪,三道目光隐隐朝着队伍这边望过来
杨言蹊心头咯噔一下,心底下意识冒出一句,怎么又碰上这位烦人鬼,还带了两个人过来
脑子没管住,眼皮飞快向上一翻,结结实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
站在一旁的王雪看得清清楚楚,低低笑着偏头,凑到张静姝身侧,压低声音打趣:“老师,她翻您白眼。”
话音落下,赵琪也顺势看清队列里那抹小动作,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,默默看热闹不说话
张静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,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队列外侧的杨言蹊
烈日之下,女孩身姿站得笔直,腰背挺得一丝不苟,俨然一副认真参训的模样,偏偏眼底藏着几分不服气,刚刚那个大白眼更是直白又鲜活,半点藏不住心思
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静静望着杨言蹊,没有出声拆穿,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,目光带着淡淡的审视
杨言蹊心里瞬间慌了半截
她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,脑子比动作快,翻完白眼才猛然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当着系主任的面,明目张胆搞小动作,还被当场抓包,甚至还有两个老师全程围观!
燥热的风拂过脸颊,烫得她耳根瞬间泛红,心跳猛地乱了节拍
她僵着身子,立刻收回所有散漫的神色,目不斜视看向前方,下颌绷紧,双手死死贴紧裤缝,努力装作专心训练、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乖巧模样,试图蒙混过关
那副欲盖弥彰的窘迫模样,落在树荫下三人眼里,格外滑稽
王雪捂着嘴压下笑意,侧过头压低声音调侃:“咱们仨好像看耍猴呢?反正您到时候还得教她们专业的课,想不见她都难啊。”
赵琪抱着胳膊,目光还停留在队列里杨言蹊的背影,语气带着几分判断:“我感觉这孩子肯定得逃课,她就不像踏踏实实学习的样子。高中有人管束还行,上了大学恐怕要放飞自我了。”
热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吹过来,张静姝望着队列中努力绷直身体的女孩,没有立刻附和
杨言蹊此刻浑身都不自在,明明教官的口令正常响起,可她总觉得后背还黏着几道视线,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连肩膀都不敢有半分晃动
王雪收敛了方才打趣的笑意,认真打量了两眼,低声说道:“看着溜精溜怪的,好好学应该不差。”
赵琪轻哼一声,依旧保留自己的看法,却也没有继续争辩
张静姝看着她这副如芒在背的模样,心知几个人站在边上盯得太久,已经把孩子给压迫住了
“咱们回去吧,给孩子看紧张了。”她轻声开口,不愿再继续围观,免得让杨言蹊心理负担更重
说完,她率先转身,迈步离开树荫。王雪与赵琪紧随其后,三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渐渐消散在喧闹的操场声响之中
杨言蹊耳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,听不到交谈声,也感受不到那股被注视的压迫感,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。紧绷的肩膀悄悄往下卸了一点力气,长长地在心底吐了一口气
她暗自叫苦,就一个没忍住的白眼,居然被三位老师抓个正着。这下在主任心里,自己算是彻底挂上号了
日子一天天过去,军训有条不紊地推进。烈日、口号、反复的队列训练成了新生每日的常态
杨言蹊身体素质底子其实不错,动作学得快,姿态舒展利落,没过多久就被挑选进了汇演表演方阵
进了表演方阵之后,训练强度陡然加大,别人结束训练可以回宿舍休息,她们还要留下来加练排练,每天累得浑身酸痛
这段时间张静姝忙于院系的各类事务,偶尔巡场路过,也只是远远扫过各个方阵,没有特意去留意那个性子跳脱的女生
直到各专业开始上报优秀军训成员候选名单,纸质汇总表格送到张静姝的办公桌上
她指尖翻着一页页名单,目光扫过汉语言专业那一栏,“杨言蹊”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
张静姝指尖顿住,这才对上号,因为汉语言专业只出了这一个女生,其余全是男生
原来那个低血糖晕倒、敢跟自己直白对话,还偷偷翻白眼的小姑娘,名字叫杨言蹊
她微微挑眉,指尖轻轻点了点这行名字,脑海里浮现出树荫下那副既倔强又窘迫的模样
坐在一旁处理材料的王雪抬眼望过来:“看到熟人了?”
“看到那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了。”张静姝目光依旧落在纸上“杨言蹊”三个字上,语气带着几分趣味
王雪放下手中的笔,身子微微前倾,笑着打趣:“您这么喜欢她啊?干脆收回来给我们当师妹多好。”
办公室空调缓缓送着凉风,窗外传来操场隐约的踏步口号声
张静姝淡淡一笑,把表格往桌面上推了半寸,摇了摇头
“那也得看看她的专业到底怎么样,人到底能不能靠得住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