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闭幕前一天，各方队完整走完彩排流程便提前解散休整
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杨言蹊和许亦辞没有跟着大部队回寝室，两个人蹲在楼下背阴的墙根底下，指尖夹着烟，慢悠悠聊着军训结束那两天短假想去哪里打发时间
“本来想去那边的网吧逛逛，可惜咱俩还是未成年，根本进不去。”杨言蹊吐出一缕淡淡的白烟，语气带着点遗憾
许亦辞侧过头看她，漫不经心开口：“合着你没去过网吧？”
“未成年我怎么去啊。”杨言蹊抬了抬眼，“你不也才十七吗？”
“我带你去郊区那边的网吧，网管我熟，价钱还能便宜点。”许亦辞语气笃定，两个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，低声盘算着计划，说得正投入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轻轻拍在了杨言蹊的肩膀上
她不耐烦地抬手甩开，只当是哪个同班同学过来打趣，头都懒得转，随口嘟囔了一句：“干嘛？”
“杨言蹊。”
一声低沉平静的女声落下，杨言蹊浑身一僵，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站起身
心底忍不住哀嚎，这人怎么阴魂不散，今天明明不训练，居然都能撞上，怎么连自己叫什么都知道
她飞快压灭手里的烟，局促地转过身，对上张静姝平静无波的视线
“张主任。”
蹲在一旁的许亦辞也缓缓站起身，指尖把烟悄悄藏在身后，安安静静立在杨言蹊身侧，没有出声
晚风掠过树梢，周围原本细碎的说笑声仿佛瞬间隔远了几分
张静姝看向身侧的许亦辞，神色平静地开口发问：“你是哪个专业的？”
“金融。”许亦辞声音淡淡的，身子站得端正，指尖不动声色把熄灭的烟捏紧
张静姝轻轻点了下头，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身上
“这块不是吸烟区，想抽烟去别的地方。”
杨言蹊本就有点窘迫，听见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，语气带着一点不服气：“那整个学校都没法抽。”
张静姝听完这句话，一时竟无语凝噎，望着面前理直气壮的小姑娘，轻轻吸了口气
“那你们就选在行政楼底下抽？这不上赶着挨抓吗。”她的语气听不出怒火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提点，“保卫处巡逻一趟过来，抓到是要登记通报的。明天就是汇演，你还是表演方阵的候选优秀学员，这学分你还要不要了？刚开学就挨通报？”
杨言蹊压根没把那个评优学分放在心上，听见说教只觉得麻烦
她弯腰随手拾起地上的烟头攥在掌心，脊背只是浅浅一弯，敷衍地微微鞠了一下身子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哦，对不起张主任，我们错了。”
认错的姿态做得潦草，听不出多少愧疚，更像是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
一旁的许亦辞安静立在原地，将手中已经掐灭的烟捏好，垂着眼不插话，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
张静姝哪里看不出来这份敷衍，目光沉沉落在杨言蹊身上，没有发作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
落日暖光落在女孩漫不经心的侧脸上，那股随性不羁的劲儿半点没收敛
杨言蹊攥紧手心捏着的烟蒂，不想继续耗在这里，抬眼淡淡开口：“张主任没事的话，我们先走了。”
一旁的许亦辞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，姿态安静，只等着一句放行
不远处传来脚步声，赵琪拿着一叠课程计划表过来，本来是专程来找张静姝商量军训结束之后专业课的调整安排，刚走近就刚好撞见这一幕
她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杨言蹊身上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审视：“孩子，和老师说话就这个态度吗？”
杨言蹊心里瞬间一紧，死死克制住下意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
她清清楚楚记得这个人，前几天就是她，陪着张静姝还有另一位老师，一起站在树荫底下盯着自己站队
她心底暗自无奈，怎么刚上大学，走到哪里都要被老师揪出来说教
站在旁边的许亦辞内心默默无语，暗自感慨杨言蹊这是什么特殊体质，莫名其妙格外受各位老师“关照”
还好今天只是偷偷抽烟这种小事，万一是爆破教学楼那种大事，估计刚掏出C4就被击毙了
杨言蹊攥紧手里的烟蒂，收敛了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，稍稍站直身体，语气比刚刚端正了些许：“抱歉老师，我刚刚态度不好。”
张静姝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赶来的赵琪，没有继续加重批评
“行了，时间不早了。”张静姝开口缓和了紧绷的气氛，“东西处理干净回宿舍休息，明天汇演不要掉链子。”
杨言蹊轻轻点了下头，不再多言，和许亦辞两人低声应下，转身沿着林荫道离开
等到两个人走远，赵琪望着她们的背影，淡淡开口：“这小姑娘真是够有脾气的，一点亏都不愿意吃。”
张静姝垂眸看向手里那份课程调整的文稿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，神色平和
“就是太小了。但愿她的专业能力能撑起她这份桀骜不驯。”
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文件边角，抬步朝着行政楼入口示意
“走吧，有事情咱们上楼说。”
赵琪跟在她身侧往前走，目光若有若无再瞟了一眼林荫道的方向，心底暗自琢磨
看样子这倒霉孩子，是真入了老师的眼。往后如果收作自己的师妹，凭着她一身天不怕地不怕、谁都不肯低头的倔脾气，怕是一天八顿打都挨少了
但世上哪有那么硬气的孩子，老师的戒尺又不是那么好挨的，知道疼了总会收敛的
另一边，走远之后的杨言蹊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把攥了许久的烟蒂捏在手里
她侧过头看向许亦辞，压低声音无奈吐槽：“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，一次性撞上两位。”
许亦辞目视前方，语气平淡：“下次换个隐蔽一点的地方。”
杨言蹊立刻左右张望一圈，确认四周没有老师和巡查的人影，才垮着脸小声抱怨，满肚子委屈：“我跟你说，那个张静姝真的太阴魂不散了！去哪都能碰到她！堂堂系主任这么闲的吗？不用坐办公室处理工作，天天在校园里到处遛弯抓学生！”
许亦辞闻言偏过头，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
“人家是系主任，巡场本来就是工作。又不是专门盯着你一个人。”
杨言蹊撇了撇嘴，把烟蒂攥得更紧，一路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子，满心不服气
“真是服了！怎么上个大学比高中还严！”她小声愤愤抱怨，眉眼间满是无奈，“高中老师都没这么高频逮人，她倒好，随时随地随处巡查，简直是精准卡点抓我！”
“谁让你非要招惹她呢？”许亦辞侧眸看她，语气淡淡的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
杨言蹊脚步一顿，转头瞪了她一眼，腮帮子微微鼓着
“我哪有主动招惹啊，我就蹲那儿歇一会儿抽根烟，招谁惹谁了。”
她走到垃圾桶边，抬手把捏了一路的烟蒂丢进去，闷闷地踢了踢桶壁
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，林荫道上安安静静，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
好在第二天的新生汇演圆满落幕，全程井然有序。杨言蹊和许亦辞心里还没摸清学校的规则，短暂的假期里也不敢肆意妄为，只在合理的范围内休闲放松，安稳度过了军训后的首个休息日
周六闲暇无事，刚研究生毕业不久的苏云锦难得回了家
她六月份顺利结业，没有急于敲定固定工作，平日里接一些摄影、剪辑的兼职，足够轻松养活自己，空余时间便安心备考公考，日子过得松弛又自在
客厅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，厨房内，张静姝正系着围裙切配菜，动作从容利落
苏云锦倚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着自家母亲忙碌的背影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开口打趣
“妈，听说你最近在学校格外关注一个小姑娘？怎么，是打算收个新的小妹妹当学生了？”
张静姝的目光始终落在案板上的食材上，刀刃起落平稳，头都没抬一下，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
“谁又跟你乱嚼舌根，天天传这些莫须有的事情。”
苏云锦挑眉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她身侧，单手撑着灶台，眉眼弯弯，带着晚辈独有的撒娇与恣意：“那我不管，我现在允许你收新学生。反正从今天起，我就是姐姐，妥妥的家里老大，多一个妹妹我还能多疼疼她。”
张静姝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放下菜刀，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额头，眼底藏着温柔的笑意
“多大了还没个正形。”她擦拭掉手上的水渍，语气平缓，“真收了你也不是老大，有小琪和小雪在，你最多是个老三”
苏云锦撇了撇嘴，耍赖似的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
“那我不管！反正叫她们是师姐，叫我是姐姐，听着就亲近。”
张静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，指了指水槽里堆着的青菜
“闲着没事把菜洗了，听你说话头疼！”
“张静姝！刚母慈女孝一会儿，你就凶我！”苏云锦故意拔高一点调子，佯装委屈地瞪着她，嘴角却压不住笑意
张静姝被她闹得哭笑不得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
“少贫嘴，赶紧干活，不然没饭吃”
苏云锦捂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，做出一副被欺负了的夸张模样，眼底全是调皮的笑意。她拖沓着步子挪到水槽旁，哗啦一声拧开水龙头，冰凉的水流冲进盆里
时光转瞬即逝，周末假期匆匆落幕，迎来了新学期正式开课的周一
早八的专业课向来是多数学生的难关，杨言蹊更是彻底熬垮了状态。前一晚她和许亦辞窝在宿舍，联机打游戏熬到近乎通宵，凌晨才堪堪闭眼浅睡了一会儿
第二天清晨闹钟反复响了好几遍，她才挣扎着爬起来，闭着眼匆匆洗漱、换好校服，脑袋昏沉得厉害，双眼惺忪，整个人还处于半梦游的状态，踩着上课铃的边缘冲进了教学楼
这学期的第一节专业课，偏偏就是张静姝的古代汉语
杨言蹊懒得往前挤，直接溜到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，将书包随意往桌肚里一塞，趴在桌面上，脑袋一沾臂弯就彻底松弛下来
刺耳的上课铃声响彻整间教室，她充耳不闻，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，只想趁着课前这点时间补个觉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，一身简约知性穿搭的张静姝拿着教案与课本，从容走上讲台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，视线淡淡掠过后排低垂的脑袋，却没有立刻点名提醒
站定站稳后，张静姝翻开教案，嗓音清和沉稳，带着老师独有的肃穆感，缓缓开口开课：
“大家对我应该并不陌生，军训巡查的时候，我们不少同学都碰过面。不出意外的话，你们整个大学四年，都会接触到我的课程，古代汉语只是我这学期主讲的科目之一。”
她语速平缓，条理清晰地交代课程规则：
“我的课堂不会过度严苛地卡点查出勤率，不会揪着迟到、早退的小事反复追责，课堂氛围相对宽松。但宽松不代表放纵，课堂入座率不能太差，整体人数至少要看得过去。”
顿了顿，她直白点明考核标准，让所有学生重视起来：
“另外说一下这门课的成绩构成，古代汉语专业性、知识性较强，考核标准偏严格。期末笔试统考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六十，日常出勤、课堂作业、小组展示等平时分仅占百分之三十，剩余百分之十为课堂随堂测评。”
话音落下，原本小声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彻底安静，不少熬夜赶课、心态松懈的学生瞬间清醒大半
唯独最后一排的杨言蹊，埋着头睡得安稳，呼吸均匀，对讲台上的叮嘱、教室里的氛围变化，一无所知
课堂安静了片刻，张静姝目光淡淡扫过全班，缓缓开口：“我这门课程需要一名课代表负责辅助日常作业收发、课堂登记，期末会额外补贴平时分。有没有同学自愿举手担任？”
话音落尽，教室里鸦雀无声
所有人心里都门清，古代汉语晦涩难懂、作业繁琐，当负责人意味着要多操心、多跑腿，额外的几分平时分根本不划算，没人愿意主动揽这份差事
张静姝早料到这般局面，正中自己的套，她神色平静，故作迟疑地拿起桌上的新生点名册
“既然没人自愿，那我就随机点人了。”她语气不轻不重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，“点到的同学，没有拒绝的权利。”
一句话落下，教室瞬间绷紧，所有人纷纷下意识坐直身体，纷纷低头避开老师视线，生怕被随机选中，空气里满是忐忑与局促
张静姝指尖轻轻划过纸面，目光掠过一众低头躲闪的学生，最终停在熟悉的名字上，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，清晰念出：“杨言蹊，杨言蹊在吗？”
后排角落依旧毫无动静
此刻的杨言蹊早已睡得昏天黑地，耳朵里塞着耳机，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
这位置本是教室最偏僻的死角，若非她军训时性格开朗，和班里不少男生都混得熟络，此刻根本无人察觉她被点名
前排男生连忙回头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，压低声音提醒：“醒醒！快起来，老师喊你名字呢！”
杨言蹊浑身一激灵，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，动作仓促又狼狈。她胡乱揉着惺忪酸涩的睡眼，手忙脚乱扯掉耳朵里的耳机，脑子还一片空白
朦胧的视线抬向前方，清晰落在讲台那人身上
又是张静姝
杨言蹊心里瞬间咯噔一下，一股说不清的倒霉与无奈瞬间涌上心头，睡意瞬间消散大半，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
全班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，安静地等着她的回应
张静姝看着后排仓促狼狈、眼底还带着睡意的小姑娘，神色淡然，语气平稳落地：
“你来当我的负责人。”
杨言蹊的大脑彻底处于宕机的空白状态，刚睡醒的混沌感裹着错愕，呆呆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
不等她回神辩驳，张静姝的声音再次淡淡响起：
“来第一排坐好，离我那么远，上课也听不清讲课，以后都坐这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直接敲定了她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的座位
教室里瞬间有细碎的小声哄笑，同学们都偷偷侧目看向狼狈僵立的杨言蹊，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位被随机点中的课代表，纯属天降大任，猝不及防
杨言蹊终于彻底清醒，睡意全无，只剩满心的崩溃和无语
又是这样！又是她！
军训逮她违纪，开学第一堂课直接精准点名，还要把她拎到眼皮子底下坐着！
她攥了攥手心，顶着全班的视线，硬着头皮拿起桌肚里的书包，拖沓着步子，极其不情愿地从最后一排，一点点挪到教室最前方空置的专属座位上
落座的瞬间，她能清晰感受到头顶投来的、属于讲台上那人平静审视的目光，浑身都透着一股被精准拿捏的憋屈
张静姝调好课间进度，指尖轻拂书页，从容自若地继续授课，语调平稳清晰，目光落遍整间教室，唯独看似刻意掠过身前的杨言蹊，不再多余理会
杨言蹊轻轻叹了口气，小声在心底哀嚎。本来还打算摸鱼混完整学期，这下好了，直接被拴在了这门课上，以后古代汉语课她半分小动作都不敢乱做
一节课缓缓推进。张静姝讲课条理清晰，字句沉稳，可熬了通宵的困意一波波卷上来，杨言蹊的眼皮越来越沉，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下坠。她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提神，不敢明目张胆趴下
张静姝余光一直留意着前排强撑精神的女孩，心知她困得厉害，多半根本没听进去多少内容
她不动声色，目光落在课本一处晦涩冗长的古文长句上，淡淡开口点名
“杨言蹊，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。”
骤然响起的声音把杨言蹊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拽了回来
她慌忙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的双眼，茫然地看向书页上那一大串拗口的文字
教室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在看她
她盯着句子快速默读两遍，个别字的读音念得含糊甚至出错，可磕磕绊绊梳理下来，大意居然翻译出了八成，核心含义几乎没有偏差
这个结果连张静姝都微微意外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她放下手里的粉笔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之前读过这段吗？”
杨言蹊轻轻摇了摇头，面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睡意
心底暗自腹诽，谁闲得没事主动啃这种晦涩难懂的古文，光看着就让人头大
她老老实实开口回答：“没有，第一次看见。”
张静姝定定看了她几秒，缓缓点头
“语感不错，字音回去纠正一下。坐下吧，上课尽量集中注意力。”
杨言蹊松了口气，慢慢坐直身子，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困意，依旧沉沉压在她的肩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