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站在会议室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西装。领带。皮鞋。三样东西勒在身上,像三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早上林清月来敲门,手里拎着这套行头,面无表情地说"苏总,今天要上会"。他没好意思问这裤子前面的拉链是做什么用的,摸索了十分钟才弄明白,出了一身汗。
推门进去的一瞬间,十二双眼睛同时转过来。
那目光他认得。元祐二年,他第一次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入侍经筵,满殿的讲官也是这么看他的——一个新来的,乳臭未干,凭什么坐这个位子?
他走进去,坐下。
皮转椅滑了一下,他稳住。
"人到齐了。开始吧。"他说。
声音比预想中稳。九百年的厚脸皮,还是有用的。
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人先开口了。三十五六岁,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鬓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苏沐记得他的脸,昨晚手机里林清月的消息提过——王砚。集团副总裁。华尔街回来的。
"苏总,欢迎。"王砚说,嘴角挂着标准的弧度,"您刚回来,我先帮您过一遍背景。文旅地产那摊子事,今天舆情指数又涨了十七个点。头条上了两个,微博热搜前二十挂了三条。法务部昨晚发了七封律师函,但效果您也看见了——删帖反倒把火拱起来了。"
他说完,把一页纸推过来。
纸上画了一条线。红的,像羊肠,一路往上蹿。苏沐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,脑子里浮现出杭州治水时画过的水位图——也是这么一条线,也这么红。水涨了,堤要垮了,底下人报上来的折子也是这种语气:大人,不太妙。大人,怎么办?
"什么原因?"苏沐问。
王砚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拍:"什么?"
"老百姓不满意的原因。"苏沐说,"纸上只有线,没有水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苏沐听见空调嗡嗡地响,那声音像蝉,又不像。蝉鸣好歹有个起伏,这声音永远一个调,烦得很。
王砚的笑容更标准了:"原因比较复杂。工程质量疑云、交付延期、销售承诺和实际不符,主要是这三块。我们正在走质检复核流程,三周内出报告。公关这边建议先控评,法律上同步准备——"
"三周?"苏沐打断他,"那些买了房子的人,等得起三周?"
王砚的笑容终于淡了半度:"苏总,这是标准流程。"
标准流程。
苏沐想起元丰五年黄州的那场暴雨。江水漫堤,底下人报上来也是这四个字——标准流程。堵决口,筑堤坝,调兵丁。可雨不停,水就堵不住。后来他换了法子,开渠分流,反倒把城保住了。
他正想开口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苏沐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是林清月发来的一行字:
"楼下有记者。业主拉了横幅。十个人。您别从正门走。"
他还没看完,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楼下的玻璃门上。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,隔着楼层传上来,听不真切,但那种尖锐的、愤怒的、被人逼到墙角才会发出的呼喊,苏沐太熟悉了。
他想起密州。蝗灾之后是旱灾,百姓围在州衙门口,手里捧着空碗。他站在台阶上,身后是紧闭的粮仓,身前是几千双眼睛。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?
"……先不控评。"苏沐站起来,把手机揣回口袋,"我去看看。"
王砚猛地抬头:"苏总,外面情绪不稳定。"
"我知道。"
"您这样出去风险太高了。记者在拍。万一有肢体冲突——"
苏沐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回头看了王砚一眼。
"他们拉的横幅上写的是什么字?"
王砚顿了一下:"……还我血汗钱。"
"那不是冲着公司来的。"苏沐说,"那是冲着人来的。他们想看见一张脸。"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苏沐看见林清月站在里面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,表情绷得死紧。
"苏总,"她说,嘴唇抿成一条白线,"楼下已经叫保安了。"
"撤了。"
"……什么?"
"把保安撤了。"苏沐走进电梯,"他们带了孩子吗?"
林清月一愣:"带了。有个大姐抱了个四五岁的小姑娘。"
"那就更不用怕了。"苏沐按下大堂的按钮,"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能拿我怎么样?拿横幅砸我?"
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清月看不懂的东西,像雪水化开,又像炭火闷烧。
电梯门合上。数字从二十二开始往下跳。二十一,二十,十九。
苏沐闭上眼。
他想,九百年前他走上密州衙门口的石阶时,心里也怕过。怕那些空碗砸在头上,怕那些眼睛里有恨意。可当他真的站在那儿,看见最前面那个老太太的孙子饿得趴在奶奶背上,他就不怕了。
怕什么呢?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。
而他这辈子,最会做的事,就是给人答案。
电梯到一楼了。
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