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回到办公室时，已经是傍晚。
他脱了西装外套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林清月跟进来，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。她的表情比早上紧了三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苏沐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苏总，”林清月把手机递过来，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条新闻：“锦华资本文旅项目环评报告涉嫌造假，环保部门介入调查。”
苏沐把手机接过来，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他不熟悉“环评报告”这个词，但“涉嫌造假”三个字他懂。乌台诗案里，他被弹劾的罪名就是“讥讽朝政”。四个字，要了他半条命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问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林清月说，“环保部门刚发的公告。说是接到匿名举报，青城湾项目环评报告中的数据与实际不符。具体哪里不符，还没公布。”
苏沐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想起前天在文件备注栏里看到的那行小字——“文旅地产项目环评报告存在异常数据，建议暂缓签约。”那行字夹在密密麻麻的金融术语底下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份文件，”苏沐抬头看着林清月，“是你故意放在我桌上的？”
林清月没否认。“我整理档案时发现的。备注栏里那行字不是标准格式，是有人手动输入的。我觉得不对劲，就夹在里面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清月说，“但您那天开会时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他们想要被看见’。我想，也许您也会看见那行字。”
苏沐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像风吹皱水面。“林助理，”他说，“你比你父亲还会挑书。”
林清月没接这个玩笑。她打开平板，调出一份PDF。“环评报告的签字人，是当时的项目副总。这个人在苏澈出事之前一周辞职了。现在联系不上。”
“辞职？原因？”
“个人原因。HR系统里填的表。但财务部的同事说，他走之前领了一笔不小的‘项目奖金’。”
苏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暮色正从城市边缘漫上来，把一栋栋楼染成灰蓝色。他想起元丰二年。那年他刚到湖州任上，给神宗皇帝写了一封谢表。表中有一句“愚不适时，难以追陪新进”。新党的人把这句挑出来，说他“讥讽朝政”。御史台的官员连夜审他，要他交代“新进”指的是谁。
他交代不出来。因为他只是随手一写。可那些人不管。他们要把“新进”坐实成某个人，好把那个人也拉下水。
一场文字狱，就这么来的。
“苏总？”林清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，“环保部门明天上午会派人来调资料。王副总问，要不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。”
“王砚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……建议先内部核查，不要等别人来查。”
苏沐回头看了林清月一眼。王砚这话有意思。内部核查，等于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。可问题是，查出来的东西，未必对自己有利。
“告诉他，”苏沐说，“不内部核查。”
林清月一愣。“那——”
“把所有资料整理好，明天环保部门来了，直接给他们。”苏沐说，“包括那份备注栏有字的文件。原样给。”
“苏总，万一查出来——”
“查出来就查出来。”苏沐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份文件，“林助理，你读过《宋史》的《苏轼传》吧？”
“读过。”
“里面有一句话，‘轼所言，皆天下至公。’”苏沐说，“我说话，凭的是天下公理。环评报告造假，是有人做了亏心事。我要做的不是帮他们瞒，是把事摊在太阳底下。谁做的，谁担着。”
林清月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平板。她看着苏沐。暮色从窗外灌进来，把他半边脸染成金灰色。他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像一个站在县衙门口准备击鼓鸣冤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父亲说，苏轼这个人，一辈子吃亏就吃在“太直”上。可也是因为“太直”，九百年来，没人忘得了他。
“好。”林清月说，“我去整理资料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苏沐叫住她。“林助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，那个辞职的副总领了一笔奖金。”苏沐说，“查一下，那笔奖金从哪个账户出的。”
林清月点头。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合上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沐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她关上门，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深深吐了一口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在那几行关于苏沐的笔记下面，又加了一行：
“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环评报告的事。但他在知道之后，选择了不捂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锁了屏，快步走向档案室。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【林清月视角】
档案室在二十七楼，这个点已经没人了。
林清月刷了工卡进门，打开灯。一排排铁皮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她找到第7号柜，掏出钥匙，插进去，一转。
柜门开了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文件盒，标签写着“青城湾项目——环评卷宗”。林清月抽出最上面一盒，打开。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，每一份都盖着骑缝章。她一份一份翻，翻到第三份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那份环评报告的签字页上，有三个签名。第一个是辞职的副总。第二个是当时的项目法务。第三个——
林清月盯着第三个名字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那个名字她认识。苏澈。
苏沐的哥哥。文旅项目的法人。那个“失联”的人。
林清月把文件盒合上，放回柜子，锁好门。她靠在档案柜上，闭着眼，深呼吸了三次。然后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和苏沐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：“字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苏总，您明天穿什么？”
苏沐回了一个字：“茶。”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新的对话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：
“苏总，环评报告的签字人，有苏澈。”
发送。
对方秒回：“我知道。”
林清月盯着那三个字，手指冰凉。他知道。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？他为什么不说？他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？
走廊尽头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。有人上楼了。
林清月把手机塞进口袋，快步走向楼梯间。她没有走电梯。她需要想一想。在苏沐和王砚之间，在苏澈和环评报告之间，在这个看似笨拙、实则深不见底的“关系户”面前，她到底该站在哪一边。
楼梯间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而此刻，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，苏沐正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手机。屏幕上是林清月发来的那三个字——“我知道”。
他确实知道。
昨天整理苏澈留下的办公桌时，他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U盘。U盘里只有一份文件。那份文件的签字页上，有他哥哥的名字。
苏澈不是失联。苏澈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。
苏沐把手机搁在窗台上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，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上元灯市。他忽然想起子由。想起他们在汴京分别的那个晚上。子由说，哥，你性子太直，早晚要吃亏。他说，我知道。可改不了。
九百年了。还是改不了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林清月回了最后一条消息：
“明天，你站我这边。”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，等了三秒。对方回了一个字：
“好。”
苏沐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转身走向办公桌。桌上摊着那份环评报告，签字页上苏澈的名字清晰可见。他坐下来，翻开报告，一页一页看下去。字很小，术语很多。他看得很慢，像一个刚学认字的孩子。
但他看得懂一件事——有人在这份报告里做了手脚。而他的哥哥，替人背了锅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，不知是消防车还是救护车。苏沐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看报告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全部。他也不知道明天环保部门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
他得替苏澈，把这件事查清楚。不管代价是什么。
这是苏家人该做的事。也是他，苏轼，九百年来一直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