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苏沐在办公室沙发上醒来。
昨晚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中途好像有人给他披了条毯子。深灰色的羊绒毯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茉莉香。不知道是谁。林清月?还是行政部的阿姨?
他坐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,是林清月的字迹:“八点五十,会所见。字已找到。”
苏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但他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。
青城湾会所在城南,离集团总部四十分钟车程。苏沐到的时候,林清月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,配黑色西裤,头发没盘,披在肩上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,看见苏沐下车,迎上来。
“字找到了。”她把木盒递过来,“苏轼《寒食帖》的复制品。真迹在台北故宫,这是按原尺寸一比一复制的。”
苏沐接过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幅手卷,缓缓展开,墨色淋漓。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”他的字。或者说,他的字被印在了纸上。苏沐看着那幅字,指尖微微发抖。那是他在黄州第三年写的。那天雨很大,他喝了些酒,想起自己被贬的境遇,想起死去的朝云,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子由。他提笔写字,字越写越大,越写越潦草。
写完之后他扔了笔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他以为那幅字早就丢了。没想到九百年后,它躺在台北故宫。而现在,有人把它的复制品放在他面前。
苏沐把字收好,深吸一口气。“进去看看。”
会所是中式庭院设计,回廊曲折,假山叠石,一丛丛竹子沿着墙根种了一圈。苏沐走在青石板路上,忽然想起黄州的临皋亭。也是这样的竹子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他在临皋亭里写下《寒食帖》,写完就扔了笔,压根没想过那幅字后来会怎样。
会所大厅被布置成了茶席。长条木桌上摆着紫砂壶、白瓷杯、几碟点心。靠墙的条案上放着笔墨纸砚。墙上空着,等那幅字挂上去。
苏沐环顾一圈,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茶谁泡?”
“运营部的小张。学过茶艺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沐说,“我来泡。”
林清月一愣:“您会?”
苏沐笑了一声。他没回答,走到茶席前坐下,拿起紫砂壶,先在手里掂了掂。壶是新的,内壁还带着窑烧的火气。他烧了一壶水,烫壶,温杯,投茶,注水。动作流畅得像练过一千遍。
第一泡出汤。他倒了一杯,递给林清月。“尝尝。”
林清月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茶汤清亮,入口甘润,回甘悠长。她放下杯子,看着苏沐。“您学过茶道?”
“东坡先生说,”苏沐自己倒了一杯,端在手里,慢慢说,“茶要新,水要活,火要匀,心要静。我不过照做罢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”,他说“东坡先生”。林清月注意到了,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九点整,王砚带着人来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五十来岁,面色黝黑,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表情各异。那个抱孩子的红棉袄女人也在,今天没抱孩子,换了件干净的羽绒服。
苏沐站起来,迎上去。
“您好,我姓苏。”他伸出手。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粗糙有力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。“我姓赵。赵建国。青城湾一期的业主。”
“赵先生,请坐。”苏沐引他到茶席前,“先喝杯茶。”
赵建国没动。他环视了一圈会所,目光停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苏轼的《寒食帖》。”苏沐说,“真迹在台北故宫。这是复制品。”
赵建国愣了一下。“苏轼?那个写‘大江东去’的苏轼?”
“对。就是他。”
赵建国的表情松动了一点。他走到字前,凑近了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其他业主也围过来,交头接耳。
“这字写得……乱糟糟的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这叫‘天下第三行书’。”苏沐走过去,站在赵建国旁边,“写这幅字的时候,苏轼被贬在黄州,穷得叮当响,连饭都吃不饱。可你看这字——越写越急,越写越潦草,但笔笔有力,没有一笔是虚的。”
赵建国转头看他。“你懂书法?”
“略懂。”苏沐说,“赵先生,您是做什么的?”
“泥瓦工。后来包工程,攒了点钱,买了青城湾的房子。”赵建国的声音沉下来,“首付是借的。月供八千。本来说去年交房,拖到现在。我儿子今年上小学,学区房,等着入住。”
苏沐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我们正在解决”,没有说“请相信公司”。他只是拿起茶壶,给赵建国倒了一杯茶。
“赵先生,”他说,“我家也是苦过来的。我父亲白手起家,我小时候住过漏雨的平房。我知道一套房子对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。”
赵建国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“房子的问题,我给您交个底。”苏沐说,“质检报告三周出来。但三天之内,我会给您一份详细的工程进度表和资金使用明细。每一分钱花在哪儿,您都能看见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苏沐说,“我骗过很多人,但不骗泥瓦工。因为我知道,泥瓦工不好骗。”
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是今天第一个笑。“你这人说话,不像个老板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苏沐也笑了,“我就是个被赶上架的。但既然上了架,就得把事办了。”
他给每个人都倒了茶,包括王砚。王砚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表情很难形容,像在看一场自己看不懂的戏,却又忍不住想看下去。
业主们坐下来,喝了茶,吃了点心。苏沐没有提“撤诉”,没有提“和解”,没有提任何条件。他只是和他们聊天。问赵建国儿子在哪上学,问红棉袄女人的女儿几岁了,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做什么工作。那个年轻人说自己是程序员,苏沐问他会不会用电脑做画。年轻人愣住了,说可以试试。
临走的时候,赵建国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苏沐一眼。“苏总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三天给明细。我信你一次。但三天后要是没看到东西——”
“您就来这儿。”苏沐说,“我还在。茶还泡。”
赵建国点了点头,走了。其他人陆续离开。会所安静下来。苏沐站在回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雨刚停,竹叶上还挂着水珠。
王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苏总,”他说,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您为什么不跟他们谈赔偿方案?不谈交房日期?您就请他们喝了杯茶。”
苏沐转过身,看着王砚。王砚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挑衅,是真的困惑。
“王副总,”苏沐说,“您见过水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杭州做知州的时候,西湖淤了,水漫出来,淹了半个城。底下人报上来,说要筑高堤、堵决口。我看了看,没堵。”
王砚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水堵不住。你堵得越狠,它冲得越凶。”苏沐走到假山旁,指着水池,“治水的人都知道,水要疏,不要堵。你要给它一条路,让它自己流。流完了,它就没劲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砚。“那些业主,就是水。你发律师函,是堵。你删帖,是堵。你越堵,他们越冲。你给他们一个出口,让他们看见你,让他们喝杯茶,他们把话说完,就没劲了。”
王砚沉默了很久。他的金丝眼镜在暮色里反着微光。最后他说:“苏总,您的意思是,三天后的明细表,不是给业主看的?”
“是给所有人看的。”苏沐说,“业主、媒体、董事会,还有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。”
王砚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苏总,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今天这杯茶,我喝懂了。”
他走了。苏沐站在院子里,看着竹子。他想起黄州。想起临皋亭。想起那幅《寒食帖》。写那幅字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可他没想到,九百年后,那幅字会挂在一个叫“会所”的地方,成为一个现代企业的CEO哄业主的“道具”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又有点心酸。
【林清月视角】
林清月站在回廊拐角,手里攥着手机。
从苏沐开始泡茶那一刻起,她就一直在看。看他烫壶温杯的动作,看他注水出汤的节奏,看他递给赵建国茶杯时微微欠身的样子。那些动作太熟练了,熟练得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的MBA。像一个在茶灶前坐了几十年的人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幅字。
苏沐看《寒食帖》时的眼神,她认得。她父亲看宋版书时,也是那种眼神。不是欣赏,不是赞叹,是辨认。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林清月想起昨晚搜到的那条帖子。“苏轼到底是不是穿越者?”她当时觉得好笑。现在她笑不出来了。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下几行字:“苏沐,29岁,MBA。车祸昏迷一个月。醒来后:不会用手机,不会按电梯,不会系领带。会泡茶,会书法,会讲苏轼典故。对现代商业术语一窍不通,但能用人话把业主说哭。”
她看着这几行字,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一个二十九岁的海归MBA,不会用手机,却会泡工夫茶。不会看报表,却能三句话让一个泥瓦工放下戒备。不会用PPT,却把王砚说得哑口无言。
林清月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她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。不急着下结论。但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,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——
这个人,不对劲。
她走出回廊,看见苏沐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看着天。雨后的天空泛着青灰色,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栽在地里的老树桩。
林清月走过去。“苏总,该回去了。”
苏沐转过头,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“林助理,你父亲是不是研究宋史的?”
林清月一愣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办公室书架上有一套《宋史》。”苏沐说,“折角的地方是《苏轼传》。”
林清月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的书房里,是不是挂着一幅字?”苏沐又问。
“是。”林清月说,“苏轼的《定风波》。”
苏沐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像风吹过竹叶。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他念道,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眼光不错。”
林清月站在他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。门后面有什么,她还看不清。但她知道,那扇门正在慢慢打开。
她跟在苏沐身后往回走。走到车边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——
“锦华资本文旅项目环评报告涉嫌造假,环保部门介入调查。”
林清月脚步一顿。她抬起头,苏沐已经坐进车里了,正笨拙地系安全带。他没有看见那条新闻。
林清月站在原地,手指冰凉。环评报告。她想起那份文件备注栏里的小字——“文旅地产项目环评报告存在异常数据,建议暂缓签约。”她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工作备注。可现在看来,有人早就知道这件事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把新闻给苏沐看。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那份环评报告,到底是谁签的字。
车启动了。苏沐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。林清月从后视镜里看他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苏总,您以为最难的是那杯茶。真正的仗,还没开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