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。陈默就醒了。
他没点灯。摸黑从床底拖出一把消防斧。斧头是锈的。刃口卷了几个豁口。斧柄裂了道缝,拿布条缠着。
这是他昨晚翻工具房翻出来的。放在床底。压了一夜。
他拎着斧子。推开后门。绕到院子西边那片没人去的废料堆后面。
灰雾还浓着。三步外看不清人。
他抡起斧子。对着墙角那摞破砖。劈下去。
“咔。”
砖裂了。虎口震得发麻。胳膊一阵酸。
“呼。”他甩了甩手。换了个姿势。又劈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前世他拿不动消防斧。一刀下去。砍不动赵铁的人。反被掀翻在地。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股无力感——脑子里明明知道该怎么办。可手没劲。腿发软。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。
这一世。练。
他咬着牙。又劈了十几下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才停下来喘气。
晨光从灰雾里漏下来。一点一点。落在他脸上。
他低头看斧刃。卷口磨平了一些。泛出一线冷光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“够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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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务室在食堂隔壁。门板松了。一推就响。
陈默把门从里面插上。走到药柜前。拉开消炎那格。
四盒阿莫西林。两盒头孢。一板止痛片。
又拉开止血那格。两卷纱布。一小瓶碘伏。一卷医用胶带。
寒酸。但比记忆里要好。
前世这个时候,医务室已经空了大半。后来才知道,是赵铁的人一点一点往外偷的。拿药去换烟。换刀。换酒。
他蹲下来。从药柜最底下抽出一只铁皮盒子。
里面装着几支没开封的注射器和两瓶生理盐水。是灰雾刚来那阵,老周从医院废墟里抢出来的。一直锁在这儿。
他数了数。五支。两瓶。
把铁皮盒子塞回原位。又拿指甲。在药柜抽屉的侧面。划了一道不起眼的痕。
谁动过这个抽屉。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药的事。也得看紧。”他低声说。
插上门。往院子里走。
老丁正蹲在墙根。一下一下地磨一把菜刀。磨刀石上的水。混着铁锈。淌出一道黄水。
看见陈默。咧嘴笑了笑。露出两排黄牙:“小陈,今天起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陈默在他旁边蹲下。“丁叔,这两天夜里,仓库那边,没什么动静吧?”
老丁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声音压低了:“昨儿后半夜,我听见仓库后门响了一声。像是有人踢着什么东西。我过去看了,没人。但地上有脚印。新踩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四十三码往上。”老丁说。“我磨刀磨了半辈子。脚底板的长度,我一眼能估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陈默心里一凛。面上不动声色:“丁叔,这事你别跟别人说。夜里多留个心眼就行。”
老丁点了点头。把菜刀在裤腿上蹭了蹭。忽然问:“小陈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在防着谁?”
陈默沉默了一下:“丁叔,你信我就行。”
老丁盯着他看了两秒。没再问。低下头。继续磨刀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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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是在中午堵住他的。
地点是食堂门口。赵铁叼着根烟。靠门框上。三个壮汉在他身后。一字排开。
“陈医生。忙呢?”
“还行。赵哥这是要出去?”
“转转。”赵铁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“这两天行尸闹得凶。得多上点心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压低声音:“陈医生,听说你是急诊科的?我有个兄弟,胳膊上划了个口子。一直不好。改天你给瞅瞅?”
“行。随时。让他在医务室等我。”
“不。他不方便过去。”赵铁说。“你上我那屋看吧。天黑以后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面上没露:“行。我吃完饭去。”
赵铁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。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。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。像在看一件可以拿捏的东西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脸上挂着那个无害的笑。
赵铁的兄弟。胳膊上的口子。
前世。那个“兄弟”叫大刘。胳膊上不是划伤。是一道刀伤。刀口深可见骨。是跟人抢东西的时候。被对方砍的。
赵铁让大刘藏着。不对外说。是怕老周知道了。扣他们的物资配额。也怕暴露他私下囤枪。
这一世。赵铁想把这件事。轻轻揭过去。
陈默心里冷笑。不打算揭穿。
在赵铁眼里。他陈默还是那个只会看病的软柿子。这正是他想要的。装软。才能让人放下戒心。
“行。”他转身。低声说。“我看看。你到底藏了把什么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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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。他拎着一盏油灯。去了赵铁的屋子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屋里一股烟味。混着血腥气。
大刘坐在床边。光着上身。右胳膊从肩到肘。缠着一圈脏布条。布条渗着黄水。已经发黑。
陈默走过去。蹲下。解开布条。
伤口露出来。很深。皮肉外翻。边缘发白。一看就是刀伤。不是划伤。
“赵哥说你这是划伤。”陈默说。
大刘的眼神闪了一下。没接话。赵铁站在门口。叼着烟。没进来。
陈默没再问。低头处理伤口。清创。消毒。缝合。上药。包扎。
手法又快又稳。全程没问一句多余的话。
“行了。”他收拾东西。“三天换一次药。别沾水。别用力。”
大刘愣了一下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”陈默拎起油灯。走到门口。和赵铁擦肩而过的时候。顿了顿。“赵哥。你这兄弟的伤。养得好。但再养两回。胳膊就废了。”
赵铁眯起眼。没接话。
陈默走了。身后传来赵铁压低的声音:“他跟你说了啥?”
“没说。就谢了一句。”
陈默拐过墙角。脚步没停。
他赌对了。赵铁果然在探他的嘴。
大刘那刀伤。藏着事。赵铁怕他问出什么。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说。“这刀伤。迟早会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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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他蹲在工具房角落。把消防斧夹在两腿间。拿磨刀石。一下一下磨。
磨了半个钟头。卷口磨平了。刃口泛出冷光。
找了根铁丝。在斧柄裂口上缠了三圈。勒紧。打了个死结。
抡起来试了试。重心稳。分量沉。劈开行尸头骨绰绰有余。对付人也够狠。
“赵铁。”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“你欠下的。我会让你一点一点还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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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他又去了趟仓库后门。
蹲下来。看了看地面——草被踩倒了几根。痕迹很新。
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丝。在门框和墙垛之间牵了一道。离地半尺高。铁丝两头各绑了一个铜铃铛。
铃铛很小。风一吹就响。
但如果是人。半夜摸黑过来。脚一定会绊到那根铁丝。
他直起身。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这是他前世在废墟里学的土办法——不靠眼睛。靠声音。
做完这些。天已经擦黑。绕回院子。
老周正蹲在食堂门口抽烟。见他回来。招了招手。
“小陈。过来。坐下。跟你说个事。”
陈默在他旁边蹲下。老周压低声音:“南边那拨行尸群。我让人又去看了一眼。不光有二三十只。里头还有一只大的。”
“畸变体。”陈默的心沉了一下。
前世的记忆里。畸变体是灰雾潮之后才大规模出现的。现在。提前了。半年前。
“周叔。南边那段墙。最好再加固一道。还有。夜里巡逻。别让人落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叹了口气。“可人手就这么多。”
“我算一个。白天我出去找药。晚上我来守下半夜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行。但丑话说前头。别硬撑。”
“放心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窗外。灰雾愈发浓。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嘶吼。又长又闷。像什么东西。在雾里翻了个身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。辨出方向和远近——西南。大约两公里。只有一只。
记下这个位置。
“周叔。”他说。“比行尸更可怕的。是人。”
老周抽烟的手顿了一下。没接话。只是重重吸了一口。
火光在烟头上明明灭灭。照亮他半张脸。那些皱纹。比前世记忆里的。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