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晚风寒凉刺骨,林天武在冰冷的泥土上悠悠转醒。
浑身每一寸筋骨都仿佛被拆开重组,稍微一动,浑身便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剧痛。
脑袋昏沉发胀,失血带来的虚弱死死裹挟着他,好半晌,他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。
天色已经向晚,残阳将山野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往怀里摸,空荡荡的,那包浸透自己鲜血、拼了性命才换来的五两银子,不见了。
林天武浑身一僵,慌乱地在怀中、衣襟缝隙反复摸索,指尖只触到被鲜血浸透的粗布,银两早已无影无踪。
下一刻,昏迷前的片段猛地涌回脑海——他把那袋救命钱,亲手托付给了路过的李大叔。
心里稍稍松了一丝,稍稍自我宽慰。
对,银子交给李叔了,他答应自己,会把银子交给村长,划掉天心的名字。
一定已经办妥了,残存的理智不断这样告诉自己,可心底却有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,像冰冷的藤蔓,紧紧缠绕住胸腔。
他撑着酸痛欲裂的躯体,扶着路边的树干,一步一踉跄往村子挪动。
身上的伤口一动就扯得钻心,眩晕一阵阵往上涌,他咬牙硬扛,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家,快点见到林天心。
越靠近村落,周遭的气氛就越发诡异,往日里还会有闲谈的乡邻,如今街巷冷冷清清,家家户户大门紧闭。
偶尔路过一两个人,看见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他,全都神色躲闪,匆匆低头绕开,没人敢和他对视。
不祥的预感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林天武一把拽住一个想要躲开的邻居,双手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:“我妹妹天心呢?李大叔是不是把银子交到村长手上了?献祭的名册改好了对不对?”
那村民被他攥住胳膊,脸上满是悲悯,又带着几分难堪,眼神四处闪躲,迟迟不敢开口。
在林天武近乎疯狂的逼视之下,他才重重叹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天武……你还不知道吗!”
“今日午后,献祭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,村长已经点齐村卫,这会正往你家赶,要强行把天心带走送往祭坛,今夜的献祭,躲不掉了。”
轰——!
仿佛有千斤重石狠狠砸在林天武的头顶。
擂台搏命都未曾让他动摇半分,这一刻浑身气血骤然翻涌,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他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受这心神巨震,尽数崩裂,鲜血顺着衣衫缝隙缓缓渗出来。
怀里那包方才拼死换来,准备留给妹妹做生辰礼的麦芽糖,硬硬硌在胸口。
之前擂台厮杀、一路狂奔带来的浑身剧痛,此刻尽数变得模糊。
他赌上半条命换来的活路,到头来,根本没有保住妹妹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攥着邻人胳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“还来得及……还来得及!”
剧痛顺着浑身崩裂的伤口疯狂席卷全身,每一步狂奔,皮肉都在被狠狠撕扯。
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襟不断往下淌,在地面滴落出一串星星点点的血痕。
林天武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海里只剩下妹妹的模样。
远远的,自家破旧小院的轮廓映入眼帘。
院门外已经站着数道持着木棍铁刀的身影,正是村长带着一众村卫。
木门被粗暴踹开,木板碎裂发出哐哐的巨响。
院子里面,传来林天心惊慌又带着哭腔的呼喊。
“放开我!我哥还没有回来!我哥会回来的!”
林天武瞳孔赤红,胸腔之中一股戾气轰然炸开。
他拼尽浑身仅剩的力气,嘶吼一声,如同一头负伤的野兽,不顾一切朝着草屋冲过去。
“天心!”
村长正站在院中,一脸冷漠,看着两名壮汉死死扣住不断挣扎的小姑娘的胳膊。
林天心不断扭动身子,眼眶哭得通红,小脸满是恐惧,却依旧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,还在盼着兄长归来。
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喊,林天心猛地转头。
就看见满身血污,衣衫大半被鲜血浸透的林天武,踉跄着撞开院门冲了进来。
“哥!”林天心见到他,眼泪流得更凶
村长眉头骤然皱起,面色冷硬,上前踏出一步,沉声呵斥:“林天武,此事乃是全村的献祭大事,由不得你胡闹!名册已定,你的妹妹必须送往祭坛,保全整个村落!”
他缓缓抬起双手,指缝之间还在不断滴落鲜血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。
“谁敢动我妹妹。”
昨天猎杀猛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就算此时林天武身受重伤,浑身血流不止,可那股浴血搏杀出来的凶戾气势摆在那里,院内一众村卫一时间竟没人敢贸然上前。
院门外围了一圈闻讯赶来的村民,全都挤在门口看热闹。
不少人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,有人同情,有人冷漠,还有人只把这当成一场热闹的闹剧。
“是林天武,昨天亲手斩杀白虎的少年。”
“献祭是全村的大事啊,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,连累整个村子遭殃。”
各式各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传入院中。
村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堵得有些难堪,强撑着威势,抬手指向林天武,高声喊话,既是说给林天武听,也是说给门外一众村民听。
“林天武,你莫要执迷不悟!献祭是为保全村老小活命,天心入祭坛,是她的命数!你难不成要为了自家妹妹,连累全村人跟着送死吗!”
林天武目光扫过院中众人,视线骤然锁定人群后方,缩在角落的李大叔。
对方看见林天武赤红带血的双眼,身子猛地一缩,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,想要躲进村民的人群之中蒙混过去。
林天武哪里肯让他躲开,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,大步跨出,一把便将人从人群里揪了出来。
他手上力道极大,攥得李大叔胳膊生疼,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。
“李大叔!我擂台拼命换来的银子,我亲手交到你的手上!我求你,求你把银子递上去给村长,把天心的名字从献祭名册划掉。”
“银子我给你了,为什么!为什么我妹妹依旧还在献祭的名册之上!”
李大叔被他揪得浑身发抖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不敢直视林天武的眼睛,躲闪着他的目光,额头不停冒出冷汗。
院门外的喧闹议论声,也安静了几分,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二人身上。
李大叔嘴唇哆嗦半天,才支支吾吾开口。
“天武……银子,银子我确实交给村长了。可是……可是村长说,祭品的人选,早就已经定死。
银子收下,却不肯改动名册,我一个普通农户,我又能有什么办法,我根本拗不过村长啊。”
这番话一出,林天武浑身猛地一颤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骗局。
他拿半条性命搏出来的银两,被他们收下,妹妹却依旧逃不过献祭的命运。
村长见事情被捅破,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上前一步高声喝道。
“钱财乃是村落公中收取,可祭祀神明的祭品,岂能由银子随意更改!林天武,休要再无理取闹!
好、好一个村落公道……”
他喉咙滚动,眼底猩红密布,浑身崩裂的伤口疯狂渗血,身形摇摇欲坠,却依旧死死堵在门口戾气滔天。
村长被戳穿嘴脸,再也懒得伪装半分慈悲,脸色阴狠至极,厉声大喝:
“放肆!冥顽不灵的孽障!不过是个身受重伤的少年,还敢在村中撒野!来人,把他给我强行赶出去!”
话音落下,两名身强力壮的村卫立刻上前。
林天武昨日屠虎固然凶悍,威慑全村,可此刻他重伤缠身、体力透支殆尽,浑身伤口尽数撕裂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再强横的肉身,也扛不住半残之躯的消耗。
可他死死挡在院门前,双脚钉在地上,死活不肯退让半步。
哪怕浑身剧痛刺骨,哪怕视线阵阵发黑,他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护着身后的妹妹。
两名年轻力壮的村卫见状,不再留情,一左一右狠狠扑来。
重拳、硬肘狠狠砸在他早已开裂的伤口上,粗暴的推搡撕扯着他残破的皮肉。
噗——
一口猩红血水从林天武嘴角喷出,整个人剧烈踉跄,原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彻底扛不住重击,每一次击打,都像是要将他的骨头碾碎。
血顺着额角、嘴角、衣襟疯狂流淌,地上很快积起一滩刺目的血迹。
他死死咬着牙,不肯松手、不肯倒下,眼底的倔强和绝望,刺得人心头发颤。
被死死按住的林天心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彻底崩溃,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。
她拼命扭动挣扎,小脸哭得惨白,泪水混着满脸慌乱,嘶哑地哭喊:
“别打了!求求你们别打我哥了!”
“我跟你们走!我乖乖去祭坛!我听话!”
“你们再打……真的要把他打死了啊!”
林天心哭得浑身抽搐,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发抖。
她不怕献祭、不怕死亡,唯独怕亲眼看着唯一的哥哥,为了护她,活活被人打死。
听见妹妹崩溃的哭喊,林天武僵在原地。
袭来的所有拳打脚踢、钻心剧痛,都比不上妹妹这一句绝望的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