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武跪在擂台之上,双膝砸在坚硬的实木台面上,震得内腑翻江倒海。
两场死战过后,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,肩背伤口崩开,旧血混着新血浸透衣衫,肋骨错位。
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钻心的疼,眩晕一阵阵往脑袋里冲,视线早已浮晃发黑,耳边阵阵嗡鸣,整个人濒临脱力虚脱。
可他死死咬着牙,不肯倒,刚刚两场拼尽半条性命,拼死搏杀,血汗淋漓,换来的仅仅一两五赏银。
他掌心攥着那几枚碎银,冰凉、微薄,沉甸甸压在手心,却填不上那道要命的缺口。
五两救命银,他还差最后一两五,就差这最后一点。
只差这一点,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妹妹,依旧逃不过献祭火海。
擂台管事见状脸色骤变,急忙蹲身按住他颤抖的肩,语气满是惊心的劝阻:“小伙子,你疯了?你自己看看这身伤!皮肉全开,失血的速度快把你身子抽空,你能撑着赢下刚刚一场,全凭一口心气硬吊着!”
他坐镇擂台多年,见过无数搏命亡命徒,却从未见过这般硬生生透支生机打法的少年。
“再打一场,你必死无疑!”
“下一个对手是亡命徒,专门打重伤对手、废人筋骨!你现在这状态,上台就是送命!没有半点胜算!”
“见好就收!留着命在,比什么都强!”
四周看客纷纷附和,唏嘘、不解、嘲讽混杂一片。
人人都劝他保命,可没人知道,他的命,本就是为林天心活着。
林天武缓缓抬头,睫毛沾满血珠,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,视线虚浮摇晃,身体早已到崩塌边缘。
唯独心底那股护妹执念,硬生生钉住他不倒,他喉间滚出破碎沙哑的一字一顿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退让:“继续!”
横竖都是赌命,赢——凑齐五两,救天心出死局。
输——身死擂台,兄妹黄泉相见,也算不负相依为命的这一生。
管事见他眼神死倔,知道劝不动,只得咬牙起身,沉声宣告续赛。
台下哗然再起,不多时,一道魁梧黑影缓步踏上擂台。
来人是镇上擂台出了名的亡命徒,常年靠厮杀为生,出手从无留手,阴狠刁钻,最擅长针对对手旧伤重击,废过无数逞强的挑战者,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。
他目光扫过林天武满身崩裂的伤口、浸透鲜血的破衣、摇摇欲坠的姿态,眼底只剩残忍的戏谑,嘴角扯出一抹狠笑:
“不知死活的小鬼,苟延残喘还敢继续守擂?这一场,我打断你全身筋骨,让你躺着下台。”
铜锣骤响!!
刺耳的声响炸开瞬间,亡命徒根本不做任何试探,身形骤然暴冲,脚下踏得擂台木板震颤,风声凛冽刺骨!
他深谙重伤之人的破绽,一眼锁定林天武未愈的肩背旧伤、错位的肋骨、发软的腿根。
一拳裹挟全力,精准、狠毒、直奔林天武旧伤最深处!
“嘭——!!”
沉闷厚重的重击轰然砸落,剧烈的贯穿性剧痛瞬间炸遍四肢百骸!
原本就撕裂外翻的皮肉瞬间彻底崩开,深层血肉彻底震烂,错位的肋骨又是狠狠一挫,仿佛整副骨架都要被这一拳打散!
林天武浑身剧烈痉挛,身躯猛地一颤,眼前瞬间漆黑一片,漫天金星乱炸,喉咙一甜,一大口滚烫腥红鲜血狠狠呕洒而出,溅落擂台地面。
力道瞬间脱空,身形踉跄前倾,整个人摇摇欲坠,只差一寸,便要彻底栽倒。
台下看客齐齐摇头,已然笃定结局,重伤透支,遭致命旧伤重击,任谁都撑不住。
必死之局,可就在他身躯即将轰然砸地的刹那——妹妹的模样猛地撞进脑海。
是她踮着脚给自己包扎伤口,指尖会轻轻对着伤口吹气,怕他疼;也是她攥紧自己衣袖,眼神怯生生反复叮嘱,要他平安回家。
极致的剧痛、窒息、眩晕之中,林天武硬生生从濒死深渊里,逼出最后一缕疯性!
他无视翻烂的血肉、错位的骨骼、炸裂的痛感、濒临溃散的意识。
不要防御,不求自保,只求以命换命,他猛地压下翻涌的血气,借着踉跄前倾的冲势,不顾对手再次袭来的拳脚,整个人如疯魔悍然扑杀而上!
亡命徒的第二拳重重砸在他胸口,再度震出一口鲜血,胸骨隐隐作响。
林天武不闪不避、不痛不缩,任由重拳落体,双手猛地探出,死死锁扣住对手双臂,十指深陷皮肉,死扣不放!
腰身骤然极致一拧,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生机、最后一分气力!
“喝——!!”
一声破碎的低吼从血喉里挤出,他以残破之躯,硬生生将壮硕的亡命徒狠狠掀翻,重重压倒在擂台之上!
不等对方挣脱翻身,林天武浑身颤抖,抬手就是带血的重拳!
一拳!砸得对手头颅偏斜!
二拳!砸得对方气息滞涩!
三拳!拳拳落死位,拳拳赌生机!
他每一拳落下,自身伤口就撕裂一分,鲜血就狂涌一分,视线就昏暗一分。
他早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只剩一个执念——赢!必须赢!
为了天心,打碎骨血,也要赢下这一两五,擂台上血花飞溅,遍地猩红,场面惨烈到极致。
数息疯魔死战过后,身下的亡命徒彻底脱力瘫软,再无半点反抗之力,彻底昏死在地。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,所有人怔怔看着台上浑身浴血、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,噤若寒蝉。
半晌,沙哑的铜锣艰难响起,震碎死寂:
“胜者——林天武!”
管事心神震颤,快步上前,双手将最后一两五赏银郑重递到他掌心。
新旧碎银在血手中合拢,二两本金,三两浴血擂台钱。
整整五两,不多不少,刚好是救下林天心的活命钱。
银两入掌的瞬间,那根死死撑着他的、绷紧到极致的心弦,骤然断裂。
所有力气、所有疯性、所有意志力,瞬间抽空,林天武双腿一软,重重跪砸在擂台血泊之中。
浑身皮肉全开,血水流淌满地,骨架处处隐痛,五脏六腑皆受重创,整个人已然到了崩溃极限。
可他却在一片血色剧痛里,缓缓扯出一抹极淡、极破碎、濒临崩溃的笑。
够了!终于够了,我的天心,有救了。
他颤抖着、用尽最后力气,将沾满鲜血的银两一块块仔细叠好,死死揣进怀中,用粗布层层裹紧,牢牢护在心口位置。
这不是银子,是他拼掉半条命换来的、妹妹唯一的活路。
他撑着擂台木板,摇摇晃晃、一寸寸撑起残破的身体,一刻不敢停,转身跌跌撞撞冲下擂台,朝着村口方向,疯一般狂奔!
路过街边小摊的一瞬,眼角瞥见货担上那黄黄亮亮的麦芽糖。
脑中猛然记起,眼下刚好快要到妹妹的生辰。
那是林天心最爱的吃食。
他怀里尚且还剩一点散碎银子,脑海立刻浮现出妹妹望着糖摊满眼向往的模样。
林天武脚步猛地顿了短短一瞬,浑身伤口随动作扯得钻心刺痛。
他张口正要开口问价,满身血迹、衣衫破烂的模样把卖糖的老汉吓了一跳。
老汉见他一身淋漓鲜血,慌忙摆手,说这糖就不要钱了。
林天武没有白拿的打算,忍着痛,还是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,强行留在摊子上。
抓过一小包麦芽糖紧紧揣进贴身怀中,不敢多做半分停留,拔腿继续往前冲。
风声灌耳,伤口在剧烈跑动中疯狂撕裂,鲜血浸透整件破衣,一路跑、一路滴血。
他数次脚步虚浮、险些栽倒,都硬生生咬牙稳住。
不能停,早一刻送到,妹妹早一刻安全。
他冲出铁木镇,踏入村口山道,视野早已彻底模糊,头脑昏沉欲死。
终于,一路强撑的那口气,彻底崩断,双腿骤然脱力一软。
“噗通——”
林天武重重跪倒在冰冷山道上,彻底撑不住了,意识涣散,眼皮重如千斤,血色视野彻底发黑。
昏迷之际,他看见挑柴路过的李大叔,那是同乡可信的长辈。
他吊着最后一丝残命,死死抓住对方裤腿,指尖抖得剧烈,从怀里摸出那包被自己热血浸透、温热沉甸甸的五两银包。
每一个字,都碎得几乎听不清晰:“李叔……求你……帮我一次……”
“这五两银子……交给村长……划掉天心的献祭名额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一定要救她……”
这是他赌上性命、尊严、一切换来的唯一希望,是他全部的执念。
李大叔看着那沉甸甸的血银,神色郑重,用力点头:“你放心!叔铁定给你办好!你快好好休息!”
得到这句承诺,林天武最后一丝心神彻底落地。
紧绷的执念轰然散去,眼前一黑,彻底昏厥在山道血泊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