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的味道很冲。腐土混着草灰,风一过,带起几片烧了一半的纸钱,打着旋落在坟头之间。沈渡踩着碎瓦片走过来,左腿的断骨还没长拢,每走一步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他循着那丝檀香味追了半夜,味道到这儿断了,被尸臭和焦土盖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。
她跪在一座新坟前,白衣的袖口卷到肘弯,十指插进土里,正在徒手刨坟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指尖磨破了皮,渗出来的血混在土里,她也不管,就那么一把一把地往外掏。坟头被她刨开大半,露出一截棺盖,木料发黑,边角钉着铜钉,铜钉上刻着玄天宗的云纹。
沈渡停住脚。手按在腰间的剑胚上,没拔。
那女人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脸上沾着泥,额角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,眼睛倒是很亮,像夜里水面上反的光。她看了沈渡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继续刨。指头碰到棺盖缝,用力一撬,嘎吱一声,棺材盖掀开半边。
里面只有一具白骨。骨头摆得很整齐,手骨交叠放在胸口,肋骨中间空荡荡的,少了一截。白骨旁边搁着一枚玉印,裂成两半,断口齐整,像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劈开的。
女人伸手把玉印捡起来,在袖口上蹭了蹭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这才正眼看向沈渡。
“你身上的剑意,”她说,“能腐蚀仙灵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他盯着她手里的玉印,又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白骨,白骨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,断口朝外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掏走的。
“你刨的是谁家的坟?”他问。
女人把玉印收进袖中,掸了掸衣摆上的土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刚做完一件寻常事。她朝沈渡走了两步,停在三步开外,上下打量他一番,目光在他左腿和腰间剑胚上各停了一瞬。
“玄天宗巡山弟子的坟。”她说,“我埋的,埋了七天,今天来取东西。”
沈渡眉头动了一下。七天前,玄天宗巡山弟子确实少了一批,青云宗那边传过消息,说是被妖兽吃了,尸骨无存。他没说话,手从剑胚上松开,又攥紧。
女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嘴角动了动,不算笑,更像是牙疼:“你追着他们的气息过来的?那味道早就散了,你闻到的,是我故意留下的。”
沈渡瞳孔缩了一下。他追了半夜,以为自己在猎别人,结果是被人引过来的。他盯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阵纹,纹路画得歪歪扭扭,像是随手涂的,但灵气流转得极稳,一看就是老手。
“你引我来做什么?”
“试试你。”女人说,“玄天宗巡山空档,每夜子时到丑时,北门换防,西墙缺三个呼吸的缝隙。我能算准那个缝隙,带你进外城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坟地那头刮过来,卷起她衣摆一角,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旧令牌,铜的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但被划了两道深痕,像是故意毁掉的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
“你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女人说,“被玄天宗挖走的,埋在后山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隔着衣料,沈渡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道疤,疤痕发白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,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窝。
“道心,”她说,“被他们挖出来,埋在了玄天宗后山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风又刮了一阵,吹得坟头纸钱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两个字,被雨水泡得模糊了,隐约是个“沈”字。他扫了一眼,没动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?”他问,“我灵根碎了,经脉断了大半,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弯起来,但眼底没多少笑意,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你灵根碎了,还能追我追到这里,靠的是那把剑吧?”她下巴朝沈渡腰间点了点,“剑胚没开锋,但你身上的剑意已经能腐蚀仙灵了。我袖子里那枚阵纹,是玄天宗护山大阵的边角料,寻常剑气碰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,你那一剑,直接把它震裂了。”
她说着,从袖口摸出一枚铜片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中间裂了一道缝,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。她把铜片举到沈渡面前,让他看清楚那道裂缝。
“你那一剑反震回来的时候,我数了,三招。”她说,“第一招你试探,第二招你发力,第三招你拼了命。第三招的剑意,能把这枚阵纹劈裂,也能把玄天宗护山大阵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沈渡盯着那道裂缝,没说话。他确实出了三剑,第一剑被弹开,第二剑被偏转,第三剑他几乎把丹田里那点刚凝出来的剑种全榨干了,结果还是被弹回来,震得他胸口发闷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咽下去了,没让她看见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楚惊鸿。”女人说,“以前是玄天宗的人,后来被赶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被赶出来?”
楚惊鸿没接话。她弯腰把棺材盖合上,又抓了两把土撒上去,动作很轻,像是在埋一件旧物。然后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沈渡伸出手。
“合作的事,你应不应?应了,今晚子时,北门城墙根下等我。不应,你现在转身走,我当没见过你。”
沈渡看着她伸出来的手。手很瘦,指节分明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掌心里有一道旧疤,横贯整个掌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割开的。他没握,也没走。
“你刚才说,道心被埋在后山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知道还在那儿?”
楚惊鸿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收回手,拢进袖子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因为我感应得到。那东西是我自己的,被挖出来的时候,我还没死透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沈渡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从尸堆里爬出来时,手底下按着的那截冰凉的手腕。他没再问。
“子时,北门城墙根。”他说,“你带路,我出剑。”
楚惊鸿点了点头,转身往坟地外走。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你左腿的骨头没接正,再拖两天,那条腿就废了。”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腿。裤腿被血浸透了,干成硬壳,骨头茬子顶在皮肉底下,鼓起一个尖。他蹲下去,伸手按了按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,但没吭声。等他再抬头的时候,楚惊鸿已经走远了,白衣的背影融进夜色里,只剩下坟头那堆新土还冒着潮气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坟头土堆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铜钱,压在纸钱底下,露出一角。他走过去,把铜钱捡起来,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孟”。
沈渡把铜钱攥在手心,指腹摩挲着那个字的笔画。孟。玄天宗执法堂的孟长老,他爹衣领里滑出来的那半枚铁片上,也刻着一个“孟”字,笔画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楚惊鸿消失的方向,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风又刮过来,卷起坟头的纸钱,打着旋飘到远处,落在乱葬岗边缘一条干涸的水沟里,泡在发黑的泥水中,慢慢沉下去。
沈渡把铜钱收进怀里,贴着那半枚铁片放好。他摸了摸腰间剑胚的柄,剑胚冰凉,带着一股铁锈味,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转身往北门的方向走去,左腿每落地一次,断骨就磨一下肉,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但他没停。
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楚惊鸿的,步子更重,踩在碎石上,沙沙作响。他没回头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脚步声在十几步外停住了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看热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小兄弟,你刚才跟那个姑娘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沈渡转过身。月光底下,一个灰袍男人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叼在嘴里,一副闲散模样。他看起来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头发乱糟糟的,腰间挂着一把破剑,剑鞘上满是划痕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沈渡问。
“听见她说要带你进玄天宗。”男人嚼着草茎,含糊不清地说,“听见你说你出剑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朝沈渡走过来,走到三步外停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左腿和腰间剑胚上各停了一瞬,跟楚惊鸿刚才看他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你那个剑胚,是玄铁的吧?”他说,“没开锋,但里面封着一股气,像是用血养的。你养了多久了?”
沈渡没回答。男人也不在意,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,破破烂烂的,封皮卷了边,上面没有字。他随手扔给沈渡,沈渡接住,翻开一看,里面画着一套剑式,笔迹潦草,旁边批注密密麻麻,有些字被水洇过,糊成一团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渡问。
“一本剑谱。”男人说,“残缺的,只有三式,够你用一阵子。”
他转身往夜色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:“你那个剑种,是用血喂出来的吧?喂得越多,反噬越重。那三式剑法,能帮你压住反噬,但治标不治本。要想根治,你得找到当初种下这剑种的人。”
沈渡攥着剑谱,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是谁?”
男人没回答,挥了挥手,身影没入夜色中。风又刮过来,吹得他手里的剑谱哗哗翻动,露出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枚令牌的图案,跟沈渡吞进肚子里的那枚一模一样。令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涂的:
“玄天宗秘库,两把钥匙,一把在执法长老腰间,一把在你肚子里。”
沈渡把剑谱合上,塞进怀里,贴着那半枚铁片和铜钱放好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快到子时了。北门城墙根下,楚惊鸿应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迈开步子,左腿断骨磨着肉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没停。风从身后刮过来,带着乱葬岗那股腐土和草灰的味道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他走了很远,远到那座坟已经看不见了,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他没回头,但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