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屋顶漏了半边，月光从豁口里斜进来，照在供台上那尊缺了脑袋的泥像上。沈渡靠着墙坐，左肋断掉的三根骨头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刺着肺叶，他不敢深呼吸，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。
楚惊鸿坐在他右边半臂远的地方，背靠着同一面墙。她吐过一口血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红痕，但那枚碎裂的阵纹已经被她收回了袖中，动作很稳，不像受了内伤的样子。
庙外有风，吹得门板嘎吱响。沈渡盯着那扇门，盯了很久，确认孟长歌没有追上来，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你吞了玄天宗的令牌？”
楚惊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，不高，但在这间空庙里显得格外清楚。沈渡没答话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，正低头用袖口擦手指尖上沾的灰，擦得很仔细，一根一根地擦。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。巴掌大，正面刻着云纹，背面是一个“秘”字，边角被他咬得变了形，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。
楚惊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，目光在铜牌上停了片刻，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：“你知不知道，这玩意儿是玄天宗秘库的钥匙之一？”
沈渡把铜牌收回怀里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秘库有两把钥匙。”楚惊鸿把袖口放下，指尖的灰没擦干净，留下一道白印，“一把在你手里，另一把在孟长歌腰间挂着。两把齐了，秘库才能打开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楚惊鸿没立刻接话。她偏过头，看着供台上那尊缺头的泥像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因为我以前是玄天宗的天才弟子，专门负责给秘库画阵。”
她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沈渡没接话，等着她往下说，但她没往下说，只是把目光从泥像上收回来，又低头去擦手指。
庙里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气。沈渡的肋骨又疼了一下，他抬手按着左肋，指腹碰到衣料下肿起来的那块地方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那个阵纹，”他说，“碎了？”
“碎了。”楚惊鸿答得很干脆，“挡孟长歌一击，够本了。”
她说着，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阵纹的残片，摊在手心里给他看。铜片裂成两半，中间的裂痕从正中劈开，边角磨得发亮。沈渡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——和他之前见她从棺材里捡起来的那枚玉印上的断口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你刨的那座坟，”他问，“里面埋的是谁？”
楚惊鸿把阵纹收回袖中，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回答，站起来走到供台前，伸手摸了摸泥像的底座。底座上积了一层灰，她的指头划过去，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。
“你帮我取一具仙尸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一丝笑音。沈渡猛地转头，楚惊鸿也停住了动作。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穿紫衣的女人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卷着一卷泛黄的纸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柳如烟。
沈渡的手按上剑柄。柳如烟没动，反而抬手把那卷纸扔了过来，纸卷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停在沈渡脚边。
“秘库的图。”她说，“换你帮我取一具仙尸。”
沈渡没捡那卷纸，目光盯着她：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：“你身上的血味，三里外都闻得到。孟长歌那一掌拍得够狠的，你还能走到这儿，命挺硬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像在夸他，又像在笑话他。沈渡没接话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卷纸，纸卷的边角已经泛黄，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，像是有些年头了。
“仙尸？”楚惊鸿开口了。她靠在供台边，没动，声音不冷不热，“玄天宗秘库里封着的东西，你倒敢惦记。”
柳如烟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楚惊鸿身上，打量了她片刻：“你是那个被逐出宗门的画阵天才？楚惊鸿？我听说过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被挖了道心，埋在玄天宗后山，对吧？”
楚惊鸿没接话。柳如烟也不等她接话，自顾自地走进庙里，靴底踩过地上的碎瓦片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走到沈渡面前，蹲下来，伸手点了点那卷纸：“秘库分三层。第一层是丹药和灵石，第二层是功法典籍，第三层——封着三具仙尸。”她说着，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，“我要第三层最左边那具，别的你随便拿。”
沈渡看着她：“你要仙尸做什么？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，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：“交易做不做？做的话，明天子时我在外城东门等你。不做的话——”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渡怀里的铜牌，“你拿着那枚钥匙，也进不了秘库。没有图，你连地宫入口都摸不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沈渡盯着她的背影，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过头来：“对了，你那个仇人，孟长歌——他明天会调一批执法弟子去后山巡逻，外城东门那边会空出半个时辰。你要是想动手，就趁那半个时辰。”
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门板在她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庙里又安静下来。沈渡低头看着脚边那卷纸，没捡。楚惊鸿从供台边走过来，蹲下去，把那卷纸捡起来展开，看了一会儿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图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画阵的手法，跟我当年画的差不多。”
沈渡看着她：“你信她？”
楚惊鸿把纸卷起来，递还给他：“不信。但她给的图是真的，这就够了。”
沈渡接过纸卷，没再说话。他靠着墙，把纸卷塞进怀里，和那枚铜牌放在一起。窗外的风又灌进来，吹得供台上那层灰扬起一片，落在楚惊鸿的袖口上，她没拍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。
庙外传来一声乌鸦叫，又停了。沈渡闭上眼，肋骨断掉的地方又开始疼，一下一下地，像有人在里面用刀尖戳。他咬着牙没出声，过了一会儿，听见楚惊鸿在黑暗里说了一句：“你睡一会儿，我守夜。”
他没答话，也没睁眼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门栓重新插上。门栓发松，她插了两下才插进去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
庙里的月光又移了一寸，照在泥像缺了脑袋的脖子上，那截断口黑黢黢的，像一张张着的嘴。沈渡把眼睛闭上，黑暗里，那卷纸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，硬邦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