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有德退休前是县一中的班主任，教了一辈子英语，学生都喊他万老师。
十年前林知夏高考那年，他是高三（4）班的班主任。林知夏不在他班上，她在3班。但全校文科生，他多少都认识。
万有德的家在老教委宿舍楼，三楼，铝合金窗，阳台上晾着老头汗衫。
林知夏提着一兜水果登门的时候，挑的是下午三点。这个点，老人午觉刚醒，精神正好，又不会有别的客人来。
开门的是个瘦高的老头，背有点驼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polo衫，脸上挂着那种退休教师特有的、温和又得体的笑。
"哟，知夏啊！快进来快进来。"
"万老师，我来看看您。"
万有德把她让进客厅，沏茶的手稳得很，一滴水没洒。
客厅不大，收拾得干净。墙上挂着一排合影。最大的一张，是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照，背景是市教育局的会议室，下方落款烫金字："万有德同志与周振邦副局长合影"。
林知夏扫了一眼，没多看，坐下来陪老人聊天。
"现在教材又改了，你们当年那套老方法反而扎实。"万有德泡着茶，话茬一个接一个，从当年的英语课聊到如今的教材改革，又聊到学校新来的年轻教师。
谈兴颇健，句句得体，滴水不漏。
聊了二十分钟，老人忽然叹了口气，放下茶杯：
"你这孩子，当年分数那么高，可惜了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知夏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，声音也没变。
"万老师，"她慢慢放下杯子，"我没跟您说过我的分数。"
万有德张了张嘴，意识到失言，立刻往回找补："噢，那年成绩单贴在布告栏嘛，老师都看得到的。"
"文科布告栏只贴年级前五十名。"她笑了笑，语气像聊家常，"我考了五十六名，您怎么看到的？"
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两秒。
"哎呀，记不清了，可能听谁说过。"他打了个哈哈，岔开了话题，"对了，你现在在哪高就？"
"在省城做造价。"她顺着台阶下，"装修结算、工程审计那些。"
"造价好啊，"万有德连连点头，"实在，有技术含量。这次回来，请了几天假？"
"请了一周。"她答得随意，"主要办个证件的事，顺路来看看您。"
"一周够不够啊？"老人端着茶杯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，"县城办点事，有时候慢。"
"够了。"她笑了笑，"办不成，我再请。"
话题岔开了。
但那两秒，她记下了。
一个退休班主任，记得一个别班学生的具体名次，五十六名。听谁说过？没人会专门转述这种事。当年那个分数，一定有人专门拿出来看过、记过，然后做了某个决定。
临走时，她站起来，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客厅。
茶几下面，抽屉缝里，露着一封信的边角。
火漆印，暗红色，压着师范大学的校徽图案。蜡封的边缘有细碎的裂纹，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十年前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封蜡，就是这个样式。她见过学信网上那张通知书的展示图，暗红火漆，压校徽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，面上一点没显。
她没有动那封信。
"万老师，"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笑了一下，"对了，跟您说一声，我约了教育局的人，下周一一起来坐坐。就想聊聊当年升学的事，您要是在，正好一起。"
万有德正伸手去够茶壶。
茶杯倒了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茶几上，顺着桌沿淌下去，淋在那张和周振邦的合影玻璃上。
"哎。"老人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，声音却绷紧了，"教育局的，谁啊？"
"分管这方面的一位领导。"她说得很模糊，"名字我记不太清了，到了再给您介绍。"
她出门，替他带上门。
门缝合拢前，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，万有德蹲在地上擦水渍，眼睛却直直盯着抽屉缝里那封信。
下楼，走出小区，她在巷口的梧桐树荫下站定，没走远。
三分钟后，楼上那扇窗的灯亮了。
她看不见，但她知道，一个老人正用发抖的手翻电话本。
她没有等那个电话拨通。转身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和来时一样。
那扇窗户里，万有德拨通了一个号码。铃声响四下，有人接了。
"老周。"万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止不住地颤，"那丫头，回来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"哪个丫头？"
"林知夏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说："别慌。她查不到什么。我来处理。"
万有德把手机捏在手里，盯着抽屉缝里那封火漆信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来处理。每一次有人"处理"，最后处理掉的都是他。
十年前他截下那封通知书的时候，老周也是这么说的，"我来处理"。处理的结果是，万有德一辈子活在这件事的影子里，每年春节给林家寄土特产，逢年过节不敢走那条经过林家的路。
巷口，林知夏已经走远了。
"你当年分数那么高。"这句话在她耳边转了两圈。还有"可惜了"。一个班主任，惦记一个别班学生的分数，一惦记就是十年。放在心里十年的东西，要么是愧疚，要么是恐惧。万有德两样都有。
她掏出手机，在《清算清单》第一环"经手人"一栏，添了三个字：
万有德。
然后她想了一下，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：
火漆信，未拆封通知书？
如果那封信是十年前寄到万有德手上的录取通知书，那就意味着，通知书没丢，是被截了。截通知书的人，就是万有德。一个班主任能截到录取通知书，说明通知书根本没按正常流程走，没进邮政，或者进了邮政，被人半路拿走了。
她在"万有德"三个字下面，又画了一道线。
两个名字了。郑三喜。万有德。
一个办证的，一个截信的。
链条的第一环和第三环，已经浮出水面。剩下两环，调档案的、替她报到的，还在水面下。
但水已经被搅浑了。万有德今晚一定会给"老周"打电话，而"老周"一定会动。
老周。
万有德叫他"老周"，墙上合影落款是"周振邦副局长"。
如果"老周"就是周振邦，县教育局副局长，那这条链的级别，就不是万有德一个班主任能碰到的了。
她要抢在他们动之前，找到郑三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