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有德那通电话打完的第二天上午，林知夏还没出门找郑三喜，先等来了周家的"诚意"。对面递招递得这么快，说明有人正盯着她的行踪。去找郑三喜之前，得先看看这只手想干什么。
来的是个中间人，县经济开发区的一个科长，姓马，四十来岁，圆脸，笑面，握手很有力，一握手就喊"林女士"，自来熟。自称"受朋友托付"，绝口不提"周"字。
约的地点是县城老牌的春风茶楼，二楼包间，红木桌，功夫茶具。落座先上一壶龙井，马科长亲手给她斟了一杯，倒茶斟水行云流水，一瞧就是干惯了迎来送往的。
他把奥迪车钥匙搁在桌上，开门见山："林女士，有件事，大家坐下来好好谈。你们年轻人的事，我们做长辈的，看在眼里，也替你们着急。"
林知夏没接那杯茶。
马科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协议，两份，推到她面前。还附了一支签字笔，黑色，连笔帽都拔好了。
协议标题：《高考录取相关事宜和解与保密协议》。
林知夏没有拿笔。她拿起协议，从头看。一行一行，像审结算单的每一笔签证。
甲方：周映雪。
乙方：林知夏。
第一条，甲方一次性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五十万元整，作为"精神抚慰与生活补偿"。
第二条，甲方协助乙方落实事业单位编制，"具体岗位另行协商"。
第三条，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第三条：乙方承诺，自签署之日起，永久放弃就本案及一切相关事项向任何行政机关、司法机关、媒体及社交平台提出申诉、投诉、举报、起诉及披露。
"永久放弃一切申诉与披露权利。"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然后往下看。附加条款还有七八条，密密麻麻：不得接受采访、不得在网络发布相关信息、不得联系甲方及其家属、违约金三十万。核心就一个意思，签了字，闭了嘴，这事就算"圆满解决"了，从此她林知夏不得再提"顶替"二字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通篇没有"顶替"两个字，用的是"录取相关事宜"。
连名字都不敢写全，这叫诚意？
马科长笑呵呵地端起茶杯："条件不低了，林女士。五十万，加事业编，你在外面跑工地，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？周局长的意思是，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，对两家都好。你想想，你弟弟也到了用钱的年纪。"
林知夏把协议放回桌上，没碰那杯茶。
"马科长，"她开口，语气跟念结算单一样平，"这份协议，我有三个问题。"
"第一，标题写'和解'，但和解的前提是双方对事实无争议。而事实是，甲方冒用了我的身份入学，读了四年大学，拿了毕业证、考了编制。这不是纠纷，是侵权，甚至涉嫌刑事犯罪。用'和解'来定性，是偷换概念，你们想把犯罪行为包装成民事纠纷，一笔勾销。"
马科长的笑僵了一下。
"第二，第三条'永久放弃一切申诉与披露权利'。《民法典》规定，涉及身份权的权利不得通过合同预先放弃。换句话说，就算我签了，这条也无效。你们明知它无效还写上去，说明这份协议的核心目的不是补偿，是封口，五十万不是买我的委屈，是买我闭嘴。"
"第三，"她翻到最后一页，"这里没有甲方的身份证号和签字，落款只有'周映雪'三个字手写，没有手印，没有日期。一份连甲方身份都不完整的协议，连当废纸都嫌薄。周局长要是真有诚意，让周映雪本人来，带着身份证，当面签。"
她抬起头，看着马科长。
"五十万，买我一辈子闭嘴。周局长算盘打得太精了，他给我的，是封口费，不是补偿。我这条命，不标价。"
马科长的脸彻底沉下来，搁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："林女士，你是不是想多了？周局长一片好意，你别不识好歹……"
"好意？"林知夏站起身，把两份协议叠在一起，"我的人生，不打包出售。"
她当着他的面，把协议从中间撕开。
撕得很慢，很整齐，像撕一张作废的签证单，她撕过太多这样的纸了，每一张都是数字，每一张都关乎几十上百万。今天这一张，关乎的是她整个人生。
两张纸变成四张，四张变八张，碎纸片落在红木茶桌上，盖住了那杯没人喝的龙井，也盖住了那支拔好笔帽的签字笔。
马科长愣在椅子上，半天没说话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林知夏把碎纸片拢成一堆，推到桌子中间："麻烦转告周局长，协议我撕了，账，我没撕。"
她拿起自己的包，走出包间。门带上之前，她回头补了一句："这壶龙井不错，钱我付。"
身后，马科长终于反应过来，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拨号，声音压得很急："周局，她，她没签。撕了。当面撕的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一个沉稳的男声说："知道了。'存疑'的事，办了吗？"
"办了，今早就报上去了。"
"好。让她忙去吧。"
当天晚上，林知夏回到省城出租屋，正准备整理明天回县城找郑三喜的路线。
手机弹了一条短信。
【报名资格审核通知：您的报考资格因被举报"报名身份与学籍信息存疑"，已启动复核程序。复核期间，报名功能暂停。】
她盯着"存疑"两个字，笑了，笑得有点冷。
自考本科是真的，身份证是真的，工作年限是真的，每一样都经得起查。能举报她的只有一样：那个假的"全日制学籍"。周家用她自己的身份矛盾，反过来咬她。
撕了协议，当晚就动手。这个反应速度说明，周振邦已经从"处理"切到"反击"了，软的不行就来硬的，买不动就拖死。
她打开报考系统，报名通道右上角那行倒计时还在走：
【距离报名通道关闭，还有38天。】
38天里，她要一边查顶替，一边打一场报名资格的保卫战。两条线，一条都不能断。
林知夏把短信截图存档，新建文件夹，命名：第二战场。
她在"2016"文件夹和"第二战场"文件夹之间，来回看了两眼。
一个查过去，一个争将来。她得两头打。
周家的套路她也摸出来了：先软后硬，软的买不动就来硬的拖。今天这五十万是第一次出价，绝不是最后一次。周振邦这种人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掏钱，掏了钱买不动，就会加码，加码不成，才会真动杀招。
她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，趁他还以为能用钱和流程拿捏她的时候，把证据链一环一环地凿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