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躺在地板上。
脸贴着冰凉的地砖,嘴角有点咸,像流过口水。我费力地睁开眼,阳光从窗帘缝里打进来,刺得我眼眶发酸,头很重,像被人灌了半斤湿泥。我撑了几下才坐起来,后脑勺一阵钝痛,跟被人用木棍敲过一样。
我睡着了吗?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一道红印,是昨晚撑床沿时掐出来的,指尖发青,像被冻过。我慢慢抬头,看向西墙,裂缝还在,很细,弯弯曲曲,像一条闭着的眼睛。我盯着它看了十几秒,没敢动。
昨晚发生的事像一场被人硬塞进来的梦,可我从来不做梦。我活了二十八年,头一次闭眼超过一分钟,就是昨晚,而且,我什么也没梦见,像从悬崖上摔下去的人,只记得坠落,不记得底。
我爬起来,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,眼窝发青,嘴唇干裂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我凑近看了看,发现我的瞳孔好像比平时大了一圈,黑得发浑,像被什么东西晕染过。右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发红,不痛,但发烫,像有人趁我睡着时,用热手指按了一下。
我关了水,退了两步,镜子里的“我”还站在原地。
我浑身一激灵,再定睛看,镜面已经恢复了,只有我自己,湿着脸,表情像见了鬼。我安慰自己,是没睡好。可下一秒我就想起,我根本没有“睡好”这回事,我连觉都不会睡。
那天我没去公司,给主管发了条消息,说急性胃炎,请假一天。主管没多问,让我好好休息。我放下手机,坐回客厅,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了。西墙正对着卧室,我在客厅看不见它,但我知道它在那儿,像有人站在你后脑勺后方,不出声,可你能感觉到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,没怎么动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我妈的脸,她一定知道什么。小时候,我每次问她为什么我不会睡觉,她都含糊其辞,说长大就好了。我再问,她就发火,让我别想那些没用的。
现在想起来,她不是不想说,她是怕。
晚上,我点了两份外卖,吃了几口就反胃。天全黑之后,屋里静得可怕。我打开电视,声音调大,可广告声越大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强。我不停地看向门口、窗边、厨房暗处。什么都没看见,但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在跟着我的视线移动。
十一点,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,还是拨通了许知远的电话。
她是神经内科医生。我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,我妈非要我去复查,挂了她的专家号。别的医生听完我的情况就摇头,只有她没,她说我的脑波异常,但很稳定。她留了电话,说如果哪一天我“变了”,就找她。
“林冠?”电话接通,她的声音像被从深水里捞起来,带着点没散尽的困意,显然是被我吵醒的。
“许医生,我昨晚……差点睡着了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你在家?”
“在。”
“别挂电话,我过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她没问我细节,也没说“明天来医院”,凌晨十一点,她一个医生,要赶到我家里来,这太不正常了。
“许医生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?”我握着手机,嗓子发紧。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她没回答我的问题,只补了一句,“到了再说,如果困,就站起来,别坐,别躺,别靠近西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西墙的事?”
电话已经被她挂断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浑身发冷。她连“西墙”都说了,五年前,她留电话时,根本没说这个。这五年里,我搬进这间房子,住到这面墙旁边。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这一通电话?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我从猫眼里往外看,楼道灯坏了,只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,短发,穿着深色外套,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手提箱。我开了门。
许知远比五年前瘦了,眼神更沉。她进门,没说废话,先看了客厅一圈,然后把灯全关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我挡了一下。
“别全关,只留一盏小的。”她从提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,打开,光柱照向西墙。她走过去,蹲在墙前,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很小的仪器,贴上去,仪器滴滴响了几声,跳出一排数字。
“果然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走到她身后:“到底怎么了?”
她站起来,回头看我:“你昨晚看见的东西,从墙里出来,是不是没伤你,还让你第一次有了困意?”
我点头。
她的眼神更沉了:“那是因为,它要你把身体空出来。你醒着,它进不来。你睡了,它才能用你。”
我后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。
“所以不能睡。”她关掉仪器,“不是不困,是一旦你真正睡过去,那东西就会从墙里出来,用你的身体。”
她看着我,说了一句让我整夜没敢再闭眼的话:
“它已经等了很久了。别让它等到你做梦。”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