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许知远没走。
她坐在我家沙发上，让我把卧室门关上，又把客厅所有靠墙的东西挪开。茶几推到中间，电视柜往前移了半米，连鞋柜都被她拖离了门边。我看着她忙，像看一个早有准备的人，她不是临时起意来的，那些动作太熟，像在脑子里练过很多遍。
“这房子你住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四年。”我说。
“一直睡那个位置？”
“没睡过。”我纠正她，“只是躺，床一直靠西墙，我没动过。”
她停下动作，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像在说，你活该，可她又没骂出来，只从包里拿出三个很小的黑色盒子，分别贴在客厅四角。那些盒子只有火柴盒大小，底下有吸盘，贴上去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，像在墙上拔火罐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电磁场检测器。”她说，“能测到极低频波动，如果墙里有东西活动，这些会响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向我：“因为以前我不确定，你只是无眠症，一个很特殊的病例。但五年前我给你的脑电图里，有一段从没出现过的异常波。我以为是仪器问题，直到昨晚你打电话，说你睡了，还差点做梦，我才确定，那段异常波，不是你的。”
我喉咙发干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：“不是我的，是谁的？”
许知远看着我，像在犹豫要不要说。最后她开口：“是墙里那东西的，它一直醒着，现在它想睡，但只有借你的身体，它才能真的‘睡’成一个人。”
我退了一步，撞在沙发扶手上，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断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为什么不早提醒我？”
“因为你必须住进来。”她的声音出奇平静，“只有你在那面墙旁边，它才会出来，你是我唯一能确认它是否存在的人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她，这个我五年前就信任的医生，原来一直在等我变成饵。
“那你现在满意了？”我冷笑，声音却有些发抖，“它出来了。”
“还没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它只是伸了个头，等它完全出来，你就不用再怕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研究这个东西五年，不是只想看它一眼。”许知远拿出一个旧笔记本，翻开，上面全是手写的符号和剪报，“我要抓住它。”
我低头看那本子。纸张泛黄，贴满了旧报纸，上面用红笔圈着很多地方：第二精神卫生中心、隔离病房、墙中活物、不明失踪者。还有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里是个戴眼镜的男人，白大褂上挂着红绳。
“这是周建业。”许知远说，“你房东的哥哥。他在那家医院工作过，后来疯了。他留下了很多研究。”
我抬头看她：“我房东是周叔，他哥的事，我从没听他说过。”
“他不敢说。”许知远合上本子，“因为周建业到死都在说，墙里有东西，别让人靠西墙睡，而你现在就睡在西墙边上，睡了四年。”
我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。四年。我每天躺在那里，离墙不到四十厘米。我以为那面墙只是旧，只是潮，只是夜里偶尔发出一点响。原来它一直在等。等我放松，等我困，等我做第一个梦。而我昨晚，差一点就成全了它。
“今晚它还会来吗？”我压着声音问。
“会。”许知远说，“它已经醒了，它不会收手，你越硬扛，它越不着急。它会慢慢磨，等到你最崩溃的时候，让你自己躺到墙边，把额头贴上去。”
她说得太具体了，像她见过很多次。
我看着她：“你是不是想过，我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她沉默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你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周建业，或者更糟。周建业是被吓疯的，而你不会疯，你会睡着。然后，再醒来的，就未必是你了。”
屋里很静，只有那三个检测仪偶尔闪一下绿光。我慢慢走到卧室门口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西墙在昏暗中像一面黑镜，又像一个无底洞，看不到尽头......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它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。
可我知道，我不能逃。
逃到别的地方，那东西也会跟着，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过印记。我能感觉到，从昨晚开始，我的右耳后那一块发红的皮肤，一直发烫，感觉就像这一小块皮肤正慢慢从自己身上脱离。下意识的，我抬手去摸，那块皮肤的触感比别处更光滑，像新长出来的一样，又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我猛地缩回手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许知远问。
“它碰过我。”我说，“昨晚，它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碰到我耳后了。”
随即，许知远脸色变了，她走过来，打开手机灯，照向我的右耳。光线很亮，我下意识偏头。她一把按住我的肩膀，声音发紧：“别动。”
我僵着不动，她的手指轻轻拨开我耳后的头发，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有一道灰印。”她说，“很小，像人的手指头。”
我浑身的寒毛全竖起来了，它从墙里爬出来的那晚，就站在我身后。我以为是错觉的冷风，其实是它，它伸了手，它碰了我。在碰到我的那一瞬间，它就已经把什么东西留在我身上了。
我慢慢退到沙发边，坐下，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发软。许知远关掉手机灯，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条红绳。
“系在左手腕上，你爸当年也系过。”
我愣住了：“你认识我爸？”
许知远没有回答，只把红绳塞到我手里，绳子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灰，像刚从墙上取下来的。
“明早，我们去找周叔。”她说，“今晚，别关灯，别靠近西墙，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
她坐回沙发上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面墙。
我也坐了下来。红绳缠在左手腕上，像一圈火。窗外起风了，楼下的树影摇得厉害，可我总觉得，那些影子不只在窗外，它们正在慢慢朝这面墙靠过来，像一群被梦引来的东西，等着看我怎么熬过今晚。
而我右耳后那道灰印，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动，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顺着它，往我脑子里钻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