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，我没敢合眼。
许知远靠在沙发上，始终没睡。客厅的灯全开着，白晃晃的，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发硬。我坐在地板上，背对着电视柜，左手腕上的红绳像一圈烧红的铁丝，贴着皮肤，说不上是烫还是凉。我总忍不住去摸右耳后那块发热的地方，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拱，不疼，却让人恶心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窗外的风声一阵接一阵，像有人在楼缝里吹口哨。我盯着墙上的挂钟，秒针滑动的声音比平时要响，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。许知远偶尔起身，去检查那几个检测仪，她走路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凌晨两点多，第一个检测仪响了。
很小的声音，像指甲刮过铁皮，又像从手机里漏出来的电流声。我和许知远同时看向西墙。那三个黑色小盒子中，离卧室最近的那个在闪，绿光变红，又变回绿，像在犹豫要不要叫。隔了不到一分钟，第二个也响了，这次声音更大，像有人用铁丝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
“它在动。”许知远低声说。
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可背后是墙，凉的，我立刻弹开，挪到沙发边。许知远站起来，把检测仪拿在手里，慢慢朝卧室走过去。我压低声音叫她：“别开门。”
她没停。
“许知远！”
她走到卧室门口，伸手，握住了门把。我几乎冲过去拉住她。她回头，用极轻的声音说：“它不会出来的，它没到能出来的时候，我们要看看它现在做到哪一步了。”
我咬了咬牙，站到她身后，把手机灯打开。她拧开门把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卧室里很暗，窗帘没拉好，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，把地板照成一条条灰白的格子。西墙像一块吸光的布，黑沉沉地立在那儿，墙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脸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张脸的轮廓，从墙体里往外凸，像有人把脸贴在墙的背面，用力往这边挤。五官模糊，能看见眉骨和鼻梁的弧线，嘴唇的位置裂着一条细缝，像在呼吸。我拿着手机灯的手开始抖。那张脸离我的床不远，就在我每晚枕头上方偏右的位置。
“它不是在墙里。”许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，“它在学。”
“学什么？”
“学你。它用你的记忆，把你的脸从墙里刻出来，等它完全像了，它就能替你了。”
我头皮一阵阵发麻。那张脸没有眼睛，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它知道我就站在门口，知道我在怕，它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像在默念我的名字。
我退了一步，撞在许知远身上，她扶住我，把门重新关上。门合上的那一瞬，我听见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，像有人笑了一声，很短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我站在门口，喘得厉害。许知远把检测仪递给我。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，好像没打算灭。
“它比昨晚更近了。”她说，“昨晚它只是爬出来，今晚它已经在墙里成形了，你得离开这里，至少晚上不能住。”
我抬头看她：“住哪儿？”
“我家。”她说，“你也去，但现在不行，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？”
“你房东家，周建业生前留了东西。”许知远说，“我昨晚不是随便来的。我在电话里听你说完，就翻了他当年留下的旧物，里面有一张字条，上面写着：如果墙里现了脸，就拿红绳去对门。”
“对门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，去对面那家。”许知远说，“你住602，对门601，那间房子，也是周建业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在这里住了四年，对面601一直没人，门常年锁着，灰扑扑的，连对联都没换过，我以为那只是间空屋。现在她告诉我，那也是周建业的。
“那里面有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，但周建业既然写了，就不会是白写的。”许知远说，“我们等到天亮，天亮之后，去找周叔要601的钥匙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天快亮时，检测仪的红灯灭了。许知远把东西收好。我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天灰蓝灰蓝的，像一张没睡醒的脸。对面的601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我从没注意过，那扇门的门板上，用极淡的油漆写过一个字。
我看不清。
等天光大亮，我下楼，站在两扇门之间。许知远跟下来，她拿出纸巾，在601的门板上擦了擦，灰被蹭掉，露出一个旧得发褐的字：
“醒。”
我浑身一抖。
那个字太小了，小得像怕被人看见，可它就在那儿，像我每夜躺下时，对面那扇门后，有什么东西一直醒着，一直隔着两扇门，听我呼吸。
许知远也看见了，她没说话，只伸手在那个字上摸了一下。指尖沾了一层灰，她搓了搓，又抬头看我，说：“周建业写这个字的时候，你还没搬进来。”
我后背发凉：“他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他等的可能不是你，是所有住进602的人。”许知远说，“你只是其中一个，但你是第一个活到现在的。”
我看着她，像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这个小区，这栋楼，这扇门，所有东西都像提前摆好的棋子，我只是最后一个被放上去的。
“走。”我说，“找周叔，拿钥匙。”
许知远点头。楼道里，风吹得601的门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里面，替周建业应了一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。602的门板上，似乎多了几道极浅的印子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抓过。我没有说，许知远也看见了，但她什么都没问。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，走到拐角时，许知远突然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，只朝上方抬了抬下巴。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六楼半的楼梯口，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正贴在墙面上，和昨晚她放在我家的检测仪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个已经被压碎了，像被谁狠狠按进了墙里。
“这栋楼里，不止我们。”许知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昨晚有人在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不是周叔，周叔没这本事。也不是物业。那会是谁？
风从楼下灌上来，带着雨气。天又要变了。
（第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