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我就给周叔打了电话。
响了好几声,他才接。听声音像还没起,嗓子糊成一团:“林冠啊,大早上的,什么事?”
“周叔,我对门601的钥匙,在你这儿吗?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,不是正常的沉默,是像被人摁了静音键。过了好几秒,周叔才慢慢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601?”
“许医生说的。”我看了许知远一眼,“她说,那是您哥留下来的。”
周叔的语气一下变了,像从半梦半醒里被一盆冷水泼醒:“你问那房子干什么?是不是你那边又出事了?”
我没瞒他:“墙里出现了张脸,我昨晚看见了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阵很重的呼吸声,周叔像是在抽烟,又像在努力压住什么。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们在楼下等我,别自己上去。”
四十分钟后,周叔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了。他从车座下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把用皮筋捆着的旧钥匙。他挑出两把,递给我。钥匙很凉,像从地窖里拿出来的。
“这房子空了很多年了。”周叔领我们上楼,边走边说,“我哥不让我租,也不让我进去。只说,如果有一天,住602的人来找我,就给他。”
我脚步一顿:“所以,你早就在等我来要?”
周叔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怕你来,又怕你不来。”
到了六楼,他停在601门口,盯着那个“醒”字看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让到一边,把烟掐灭:“你们进,我在门口等。这屋,我不进去。”
许知远问:“为什么?”
周叔苦笑了一下:“我哥交代的,他说这屋只能给该进的人进。我不是,你是。”他指了指我,“你们进去吧,我不关门,有什么动静,我就在门口。”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锁很紧,像很久没人动过。我一拧,锁芯“咔”地响了,像有什么在里面松开了。门推开时,一股极冷的空气从里面扑出来,带着很重的灰尘味,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铁腥味。
屋子和602一样户型,只是左右相反。客厅里没有任何家具,空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。墙很黄,有些地方起了皮。地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窗户被报纸糊着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,一进去就觉得呼吸发紧。
许知远打开手电,光柱在墙上扫。客厅墙壁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不是用笔,是用指头。字迹灰白,像有人蘸着墙灰写的。最大的三个字在电视墙正中:
“别睡觉。”
旁边全是些断句,有的看得清,有的已经模糊了:
“它借梦出来。”
“门在墙里,别转身。”
“听见人哭,就摇铃。”
“素云还活着。”
我停在那行字前:“素云,陈素云。”许知远点头,她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。
我们往里走。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我推开门,看到西墙上画满了东西。一整面墙,全是图案,像小孩子用黑炭画的那种,歪歪扭扭,有门,有树,有河,还有很多人。他们都在朝一个方向走,像在进一扇门,门的另一边,站着一个长头发的人,没有五官。
许知远倒吸一口气:“这是周建业画的,他画的是墙里的世界。”
我走到墙前。那扇被画出来的门,正对着602我床头的位置,像在告诉我:你每晚睡着时,脸就贴着这扇门。
我蹲下,在墙角发现一个小铁盒,盒盖已经锈得打不开,我用钥匙撬了一下。里面是一盘磁带、几张发黄的纸、半截红绳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,手腕上系着红绳,她身后是旧楼,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地方。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陈素云,失踪于西墙前,至今未归。”
我转头看许知远,她没说话,只把照片和磁带收好。周叔还站在门口,一直没进来。他的影子斜斜映在门框上,像在替周建业守着这间屋子里的秘密。
我拿着那半截红绳,和手腕上的那根一对比,接在一起,正好是一整条。
“你哥说,住在602的人来找你,就给他钥匙。”我看向周叔,声音有些发哑,“那他有没有说,进来之后,会怎么样?”
周叔靠在门框上,像忽然老了几岁,他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话,让我和许知远都定在了原地。
“他说,进了601的人,就没有再睡过觉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我浑身发僵。许知远也停住了。周叔看着我们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同情,又像恐惧。他张了张嘴,又补了一句:“我哥还说,601这屋里,有他想留给你的一样东西,他管那东西叫‘醒’。说只有在601里醒着的人,才配做那面墙的对手。”
“醒?”我看向墙上的字。
周叔点头:“他一直说,人睡着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睡了还以为自己醒着,所以他才把601弄成那样,让进去的人,一直醒,一直听,一直看。”
我后背一阵阵发冷。这间屋子从进门起就让人觉得不对劲,不是有鬼,是像有几百只眼睛同时盯着你。那些字,那些画,全在逼你保持清醒。周建业没疯,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不能睡的牢笼里,像我现在一样。
“那半截红绳,我拿走了。”我举起手,“和我手上这根是一对。”
周叔看了一眼,点头:“拿吧,这里的东西,本来就该给住602的人。”
许知远把铁盒放进包里,朝我使了个眼色,我知道该走了。这屋子不能再待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些字看久了,会像活过来一样,往你脑子里钻。我已经开始有些分神了,总听见极轻的“嗡嗡”声,像有人在墙里说话。
我们走出601。周叔把门锁好,把烟头别回耳朵上,说:“我回去了,这楼我不多待,你们也走,尤其晚上,别来。”
我点头。周叔下楼时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,像在逃。许知远和我站在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那盘磁带还在她包里,我手腕上的红绳像在慢慢收紧。
我回头看了601一眼。那个“醒”字被周叔擦去了一半灰,显得更清楚了,它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嵌在老旧的木门上,看着602,也看着我。
而我右耳后的灰色印记,又跳了一下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