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闹钟响到第六遍,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在床头柜上摸了好一阵,摸到手机,摁掉。然后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。
楼下传来"砰"的一声,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鸭子。他盯着那鸭子,想,又开始了。
周建国每天早上五点开店,晚上十点关门,二十多年,雷打不动。以前还有周野他妈帮着打下手,后来她走了,就剩周建国一个人,和这一屋子的旧书。
周野慢吞吞地起床,刷牙,套上校服,没扣扣子。他下楼的时候,周建国正蹲在门口整理一箱刚收来的旧书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回地说:"早饭在桌上。"
"不饿。"周野说。
周建国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周野很熟悉的东西——想说点什么,又憋回去了。
"又不吃早饭,"周建国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,"胃迟早出事。"
周野没接话,推门出去,跨上他那辆掉漆的旧自行车。
野渡书店的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,门头上那块木头招牌在风里晃了晃。"野渡"两个字,是他妈亲手刻的,刻得不算好,有些笔画都斜了,可二十年了,漆掉了又补,补了又掉,一直挂在那儿。
周野没回头。
他骑出去两条街,拐过一个路口,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。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扫地的环卫工,和几家早点摊冒出来的白汽。他放慢速度,在一家豆浆摊前停下,想了想,又蹬走了。
他没什么胃口。
有些事情,不能想,一想就堵得慌。比如他妈。比如"野渡"这两个字。
野渡,取自"野渡无人舟自横"。他妈以前是教小学语文的,喜欢这句诗,说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块地儿,能让你停一停,不用管外面刮风下雨。所以他妈盘下这间门面的时候,亲手刻了这块招牌,说,以后这儿就是咱家的渡口。
周野十岁那年,这个渡口没了撑船的人。
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,周建国一个人蹲在书店门口,把刚到的货一箱一箱往店里搬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跑过去,帮着搬。父子俩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一箱一箱地搬,搬完了,天就黑了。
从那以后,周野再没过过一个像样的早晨。
他写字,是跟他妈学的。他妈说,字是人的第二张脸,脸可以不好看,字不能。所以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,他被他妈按在书桌前,一笔一划地描红。他小时候恨透了那些田字格,可等他妈不在了,他反而一笔一划写得更认真了,好像只要字写得好,他妈就还在旁边看着似的。
周野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去,脚下加了把劲。
他不喜欢想起这些。想多了,人就软了。而他现在,最不能软。
周野没回头。
他到学校的时候,早读已经开始了。校门口的值周生拦住他,记了他的名字。他无所谓,这学期他名字在值周本上出现的次数,比作业本上还多。
从校门口到三楼,他走了九分钟。不紧不慢,像在散步。
楼梯拐角,他听见两个女生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静,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。
"听说了吗?火箭班那个沈知夏,掉到咱们平行班了。"
"真的假的?就那个回回年级第一的?"
"对,分班考试考砸了,三十七名。啧,神坛跌落啊。"
"不至于吧,她不是特厉害吗……"
"再厉害,还不是下来了。以后跟我们一个班,看她还怎么拽。"
周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认识"沈知夏"这个名字。整个嘉宁一中,只要不是聋子,都认识这个名字——两年年级第一,从没掉过,数学竞赛国一,学校光荣榜上贴着照片的那个女生。
他见过她一次。高二那年冬天,在图书馆。她抱着一摞书找座位,那天人很多,她最后坐到他对面。他记得她做题的样子,眉头锁着,笔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,像在和谁打仗。中途她抬头喝水,正好对上他的视线,愣了一下,随即又把头低下去,耳尖红得厉害。
那次之后,他就再没见过她。或者说,见过,但他没注意。
那天在图书馆,他其实没在看书。他趴在桌上,眼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,其实是在等顾一帆。顾一帆那孙子约他打游戏,说在图书馆碰头,结果迟到了半小时。周野无聊,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对面。
他记得她做的那道题,草稿纸写满了三面。他看不懂,只知道那些符号密密麻麻,像另一种文字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有点好奇——一个人怎么能对着一堆看不懂的符号,那么专注,那么拼命。
后来他跟她搭话了吗?没有。他周野,最怕的就是跟这种"别人家的孩子"沾边。那种人,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所以当他听说她要坐他旁边的时候,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,与其说是意外,不如说是一种被命运开涮了的荒诞。
他这种从出生起就被人写进"没救"名单里的人,居然要跟一个"不许输"的人做同桌。
周野勾了勾嘴角,那点笑意里,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现在这个人,要坐他旁边了。
周野勾了勾嘴角,说不上是什么心情。
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早读的读书声明显小了下去。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置——她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正在写什么。晨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。
她瘦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错了码。手腕细,握笔的手却很稳。
周野走过去,拉开椅子,坐下。
"哟,"他开口,用那种懒洋洋的、欠揍的调子,"这不是火箭班的大神吗?怎么屈尊降贵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?"
她抬起头看他。
周野对上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很亮,带着点被打扰的愠怒,和一丝他看不太懂的……紧张。
"跟你没关系。"她说。
声音不大,却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"怎么没关系,"周野指了指自己,"你旁边这位置,我坐一年了。你来了,咱俩就是同桌。同桌的事,能叫没关系?"
她不说话了,低下头,继续写她的东西。
周野这才看清,她写的是错题本。字很小,很密,一笔一划,工整得不像手写。他眯了眯眼,看见那本子翻开的这一页顶端,扉页上,有一行褪了色的字:
不许输。
三个字,写得比下面的任何一道题都用力。
周野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。
他也有一本类似的东西。不是错题本,是一本旧诗集,他妈留下来的,扉页上也有字,写的是一句"野渡无人舟自横"。他懂那种把一句话写在最前头的心情——那不是字,是给自己下的死命令,是怕自己哪天撑不住,提前给自己钉的一根钉子。
"不许输",和"野渡无人舟自横",其实是同一个意思。
都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命较劲。
这么一想,周野看她的眼神,就变了那么一点。不再是看一个"别人家的孩子",而是……看一个跟自己一样,在泥里死撑的人。
他别开眼,从桌洞里摸出手机和耳机,塞上。音乐响起来,他闭上眼睛,装作要睡。
可他的耳朵,却控制不住地去听旁边那个人的动静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很轻,很稳,一下一下,像秒针。
早读快结束的时候,他"醒"了,纯粹是被语文课代表那半死不活的读书声烦醒的。他坐起来,抓了抓头发,然后,鬼使神差地,叫住了她。
"喂,帮我看一眼,领读到哪了。"
她没回头:"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你会背吗。"
"废话,"他嗤了一声,"这谁不会。"
"那你自己读。"
"我嗓子疼。"他说得理直气壮,又趴下去,"再说了,读书多没劲。"
她终于转过头来,那双眼睛盯着他,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"你天天这么混,就没想过以后?"
周野愣了一下。这句话,很多老师跟他说过,很多次,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配上那张严肃又认真的脸,他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笑起来,笑得露出犬齿:"哟,大神开始管我了?怎么,怕我拖累你同桌的成绩?"
"我随口一说。"她把脸转回去,可周野看见,她的耳尖,红了。
周野没再逗她。他难得地坐直了身子,翻到语文书那一页,跟着读了两句。
他读得很轻,声音哑哑的。余光里,他看见她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。
早读结束,第一节课数学。
老蒋进来,介绍新同学。周野听着老蒋在那儿"成绩不错""互相学习",心里有点想笑。成绩不错?都掉到三十七了,还成绩不错。
可当他看见沈知夏站起来,挺直了背,在全班的哄笑里说"我会努力的"的时候,他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她站在那儿,像一根绷得太紧、随时会断的弦。他认得那种绷法,因为他自己也绷过。
"知道了知道了,"他开口,替她解围,"大神嘛,我们早就听说了。"
全班笑得更响了。但这次,笑声里的那点恶意,被他这句玩笑冲淡了。
坐下之后,她压低声音问他:"笑什么。"
"没笑,"他说,眼睛看着黑板,"就是觉得你挺逗的。成绩都掉到我们这了,还跟那念誓词似的。"
她没理他,把数学课本翻得哗啦响。
周野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句"成绩都掉到我们这了"。那话里,多少带了点刺。
可他周野这个人,从来学不会好好说话。
课间,大嘴凑过来了。
周野本来在补觉,听见大嘴那句"就这水平啊",还有周围几个男生低低的哄笑,他心里的火,"噌"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那种感觉,他太熟了。就是一群人,围着一个落单的人,用最恶心的方式找存在感。小时候他妈刚走那阵,也有几个小孩这么围过他,说他没妈。
他坐起来,一脚踩在课桌横杠上。
"关你屁事。"
他听见自己说。声音懒,可他自己知道,那里头是硬的。
大嘴还想嘴硬:"我跟她说话,碍着你了?"
"碍着了,"周野说,"她是我同桌。你吵着我同桌,就是吵着我。"
大嘴讪讪地转了回去。
周野重新趴下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心跳得有点快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。
"谢谢。"旁边传来她的声音,很轻。
"谢什么,"他闷声说,"我又没帮你。我就是嫌他吵。"
嘴硬。他这人,就剩嘴硬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教室里热得像个蒸笼。周野无聊地转着笔,余光一直没离开旁边那个人。
她脸红得厉害。不是害羞那种红,是病恹恹的红,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朵。他记起来,刚才听那两个女生八卦,说她分班考试是带病考的。
她还在写错题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好像那张脸不是她的。
周野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从桌洞里摸出一瓶矿泉水。那是他中午在小卖部买的,自己还没喝。
"喝不喝。"他把水递过去,眼睛却看着黑板。
她愣了一下:"不用,谢谢。"
"你脸这么红,跟个番茄似的,"他说,"中暑了别赖我。"
"我不渴。"她嘴硬。
周野没再坚持,把水往她桌上一放,"爱喝不喝。"
那瓶水在两人中间线上放了一整个自习,谁也没碰。
下课铃响,他看见她收拾书包,动作很慢,最后,还是把那瓶水拿起来,塞进了书包侧袋。
周野的嘴角勾了一下。他装作没看见,先一步出了教室。
在楼梯口,他忽然有点想回头。
他回了。
她正抱着书包往楼下走,也回着头看他。四目相对,她的眼神慌乱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周野冲她扬了扬下巴,那意思,是"走啊"。
她慌慌张张地转过头,逃也似的下了楼。
周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忽然笑了。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那天放学,他没回家。
他和顾一帆他们打了一场球。傍晚的风有点凉,吹得人精神。顾一帆把球砸到他怀里,问:"听说你新同桌是沈知夏?"
"嗯。"
"那可是大神啊,你悠着点,别把人家带坏。"
"滚。"周野笑骂,"我是那种人吗?"
"你不是,"顾一帆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气,"但你是真混。人小姑娘从火箭班掉下来,心里肯定难受,你别一天到晚挤兑人家。"
周野没说话。他仰头喝了口水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"周野,"顾一帆突然正经起来,"你今天打球,比昨天认真。"
周野把球抛回给他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操场边的灯亮了起来,把篮球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顾一帆躺倒在地上,望着天,忽然说:"周野,说真的,你就不打算好好考个大学?"
"考什么考,"周野把瓶盖拧上,往地上一坐,"我这样的,考上了也是浪费学费。"
"你哪样?"顾一帆翻了个身,看着他,"你脑子又不笨。就你那语文,作文回回接近满分,老蒋都说你有天赋。你就是懒,就是不信自己能行。"
周野没接话。他仰起头,把最后一口水灌下去,空瓶子捏得咔咔响。
"周野,你妈要是在,肯定不希望你这样。"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来。
周野捏瓶子的手停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说:"别提我妈。"
顾一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讪讪地闭了嘴,过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"我不是那意思……我就是,觉得你其实挺可惜的。"
周野没再理他,把空瓶子"嗖"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,空心命中。
"走了。"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往球场外走,走到一半,回头说了一句:"一帆,你说,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本事,才配让一个人……停下来看看他。"
顾一帆没听懂:"啊?"
周野摆摆手,没解释,转身走了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很长,很长。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,忽然很想抽根烟。可他没有烟。他也不抽。他妈最烦烟味。
他只是,在这个傍晚,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他好像,有点想成为一个,不那么"可惜"的人。
天黑透了,他才回家。
回家的路,他骑得很慢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亮起灯,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味,有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,一蹦一跳地过马路。
周野看着那对母子,眼睛忽然有点发酸。
他别过头,脚下猛蹬了几下,把车骑得飞快。风灌进他的衣领,凉飕飕的。他喜欢这样,骑快一点,脑子就能空一点,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追不上他。
可今晚,不管他骑多快,脑子里那个人的影子,都甩不掉。
她坐在晨光里写"不许输"的样子,她红着耳尖说"我随口一说"的样子,她抱着书包仓皇下楼的样子……一帧一帧,像放电影。
周野烦了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脏话。
他周野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过。
野渡书店还亮着灯。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周野停下车,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透过玻璃门,他看见周建国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正在给一本旧书补书脊。他的背有点驼了,头发花白了一片。
周野忽然想起,早上出门前,周建国说"早饭在桌上"。
他那时说"不饿"。
其实他饿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门铃响了一声。周建国抬头,看见是他,又低下头去:"厨房有饭,自己热。"
周野没动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"爸,你是不是想把店卖了。"
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:"谁跟你说的。"
"我看见了。"周野说,"门口那个转让的牌子,你收起来了吧。收哪儿了。"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野野,"周建国叫他小名,声音很轻,"这店,撑不下去了。你妈走了之后,就不怎么挣钱了。你现在高三,明年要考大学,学费,生活费,哪样不要钱。这店留着,就是个窟窿。"
"我不考大学。"周野说。
"你说什么混账话。"
"我说,我不考大学。"周野的声音也冷下来,"你卖店,我就退学去打工。你自己选。"
父子俩对视着。柜台上的旧台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有只蚊子在飞。
最后是周建国先移开视线。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又长又重,像是把这二十年的辛苦都叹了出来。
"晚了,上去睡吧。"他说。
周野转身上楼。走到楼梯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:"店别卖。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"
说完,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,把门关上。
房间里没开灯。他摸黑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一叠草稿纸,和一支钢笔。
那支钢笔是他妈留给他的。派克,旧了,笔尖有点毛,可写出来的字,比谁都漂亮。
周野坐下来,拧开笔帽,抽出一张纸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纸上。他提笔,想写点什么,可写来写去,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瘦瘦的女孩子,坐在晨光里,一笔一划地写着"不许输"。
他低下头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沈知夏。
写完,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"啪"地把纸翻过去,盖住了。
他不敢看。
他怕自己一看,就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钢笔搁在桌上,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。月光照进来,照着那个点,也照着周野那张半明半暗的脸。
他想,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一个连大学都不打算考的人,一个被全校写进"没救"名单的人,凭什么去惦记一个"不许输"的人。
可有些念头,就像这纸上的墨点,你越想擦,它洇得越大。
周野把那张纸抽出来,揉成一团,想扔。手举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他慢慢地把纸团展开,抚平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那里面,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纸团。
他把抽屉关上,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圆得有点假。他忽然想,明天到学校,要不要跟她说句话。可说点什么呢。
"早上好"?太假。
"你脸还红吗"?太欠。
算了。他周野,从来就不会跟人好好说话。
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梦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个冬天的图书馆,对面坐着一个做题的女生。这一次,他朝她招了招手。
她抬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,比九月的天还亮。
周野在梦里也笑了。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半夜,他醒过一次。月光斜斜地照在墙上,把他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校服,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。他盯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,明天,是几号来着。
哦,九月的第二天。
他长这么大,头一回,有点盼着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他破天荒地没赖床。闹钟响第一遍,他就坐起来了。周建国在楼下听见动静,抬头往楼梯上望了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到底没说话。
周野洗漱完,破天荒地坐到了餐桌前,就着那碗还温着的小米粥,吃了个干净。
"今天怎么起这么早。"周建国站在柜台后,状似不经意地问。
"睡不着。"周野说。
他套上校服,临出门前,忽然回头,把校服的扣子,一颗一颗,扣得整整齐齐。
周建国看见了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周野跨上车,晨风迎面扑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