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知夏到得比昨天还早。
教室里只坐了几个住校生,趴在桌上补觉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座位,把书码好,错题本摊开,开始抄昨天数学课上那两道没跟上的例题。
她抄得入神,没注意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"早啊。"
沈知夏抬头,愣住了。
周野站在她旁边,校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不像昨天那么乱,像是洗过了。他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包子,还在冒热气。
"你……"沈知夏张了张嘴,"你今天怎么这么早。"
"睡不着。"周野把包子往桌上一放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自然得好像他天天都这么早到似的。
沈知夏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那袋包子一眼,把"你吃早饭了吗"这句话咽了回去。她才不要关心他吃没吃早饭。
可她的余光,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。今天的周野,和昨天很不一样。校服齐整了,头发乖了,连书包都好好背着,而不是像昨天那样甩在地上。这人,一夜之间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"你……"沈知夏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"你昨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。"
周野咬着包子,含混不清地"嗯?"了一声。
"就,突然这么……"她斟酌着用词,"正常。"
"哦,"周野咽下那口包子,扭头看她,似笑非笑,"我这不是怕丢我师傅的人吗。"
"谁是你师傅。"沈知夏下意识地回嘴,随即反应过来,昨天她还在骂他混,今天怎么就跟他说上"师傅"了。她赶紧把脸转回课本上,假装很忙。
周野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,没再逗她。
那笑声很轻,却像根羽毛,在她耳根那儿扫了一下。
沈知夏把书页翻得哗啦响,心里乱糟糟地想:这个人,怎么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。
传闻里的周野,是打架、逃课、顶撞老师的刺头。可这两天的相处,她看到的周野,会帮同桌解围,会注意到她发烧,会把包子推过来问她吃不吃。
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。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晨光里,他侧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。她忽然发现,这个人,其实长得……还挺好看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知夏就像被烫了一下,飞快地收回视线,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:沈知夏,你清醒一点,你是来学习的。
周野倒是没客气,拆开塑料袋,一口咬下去,包子是肉馅的,香味飘出来。沈知夏的肚子,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很轻。但教室里太静了,静得那一声格外清楚。
周野的咀嚼停了半秒,然后,他把手里那袋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"吃不吃。"他问,眼睛没看她。
"我不饿。"沈知夏飞快地说,脸不自觉地又烧起来。
周野"哦"了一声,没再让,继续吃他的。可沈知夏总觉得,他那"哦"字里,憋着点笑。
她恨恨地低下头,继续抄题,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穿。
早读铃响了。
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,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调子。沈知夏跟着读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。她余光瞥见,周野今天居然没有趴下睡觉,而是坐直了身子,翻着语文书,跟着念了几句。
虽然念得断断续续,明显心不在焉。
沈知夏有点意外,又有点想笑。这人,昨天还跟没骨头似的瘫在桌上,今天倒装起认真来了。
"你今天吃错药了?"她压低声音,没忍住。
"还不是你,"周野头也不抬,嘴皮子动了动,"说好的,上课不许睡觉。"
沈知夏一愣:"我还没开始给你补课呢。"
"先适应适应,"周野说,"免得明天被你骂。"
沈知夏一时语塞。她没想到,自己昨天随口一句"上课不许睡觉",这人还真听进去了。
她低下头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,又赶紧压下去。
早读快结束的时候,她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断断续续的背诵声。是周野,正对着语文书,磕磕绊绊地背《离骚》。背到"长太息以掩涕兮",卡住了,皱着眉,半天接不上下一句。
"哀民生之多艰。"沈知夏顺口接道。
周野扭头看她,眼神有点意外。
"下句是'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'。"沈知夏补充。
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"师傅,还没正式开课,你倒先教上了。"
沈知夏的脸又热起来,她别过头,小声说:"我背过。"
"你背过的,可多了去了。"周野说,语气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,"我信。"
沈知夏没再接话。她盯着课本,那几行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第一节课,数学。
老蒋的课向来不轻松,一上来就是随堂测验,一张小卷子,二十分钟,考的都是昨天的内容。沈知夏拿过卷子,深呼吸,然后埋头就写。这些题对她来说不难,可她还是写得小心翼翼,一笔一划,生怕再出一点岔子。
写到最后一题,她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,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扫去。
周野的卷子上,一片空白。
他正转着笔,盯着卷子发呆,那支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,灵活得不像话。沈知夏皱眉,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。
周野看过来。
"你干嘛。"他压低声音。
"写题啊。"沈知夏也压低声音,"二十分钟,你就这么转笔转过去?"
"我不会。"周野说得坦坦荡荡,一点不心虚。
沈知夏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说:"昨天的例题,老蒋刚讲过的,你——"
"大神,"周野打断她,"你是不是忘了,我昨天早读在睡觉。"
沈知夏瞪着他,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。
这时,老蒋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:"第二组,周野,你上来,把第一题的辅助线画一下。"
全班的目光"唰"地聚过来。周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,插着兜往讲台走,路过沈知夏的时候,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:"看着。"
他走上讲台,拿起粉笔。
沈知夏本来已经低下头,准备继续写自己的卷子。可下一秒,她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黑板上。
周野在画辅助线。
那根线,画得又直又准,像用尺子比过一样。更让她意外的是他写在黑板上的一行字——"连结AC,交BD于点O"。十几个字,粉笔字,却写得漂亮极了,笔锋凌厉,起收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韵,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人,判若两人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
有人小声"哇"了一下。
老蒋也愣了一下,扶了扶眼镜,凑近看了看,难得地说了句:"周野,你这字……练过?"
"没怎么练,"周野把粉笔头扔回盒子里,"我妈以前是老师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懒懒的,可沈知夏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什么。很淡,淡得她差点没抓住。
"辅助线画得对,"老蒋点点头,"说明你脑子不笨。就是懒。坐下吧。"
周野走回座位,路过她时,又丢下一句:"怎么样。"
沈知夏没说话。她的目光还黏在黑板上那行字上,久久没移开。
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就炸开了锅。
"卧槽,周野那字也太好看了吧。""他是不是偷偷练过毛笔字?""深藏不露啊周哥。"
几个女生凑在一起,小声议论,眼睛时不时往周野那边瞟。沈知夏坐在旁边,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,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周野。这人倒好,一下课又趴下了,仿佛刚才黑板上那手惊艳的字,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"喂。"沈知夏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"干嘛。"周野闷声应。
"你字写得那么好,干嘛不认真学。"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立场说这话,可就是想说。
周野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,看她,眼神懒懒的:"认真学,有什么用。"
"当然有用。"沈知夏急了,"你语文那么好,字又好看,稍微用点功,考个好大学,以后的路就宽了。"
"以后的路?"周野笑了,那笑里有点自嘲,"我这样的人,能有什么以后。"
沈知夏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他那张懒洋洋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人心里,藏着一片她看不见的、灰扑扑的东西。
她想说什么,最终只憋出一句:"你不试试,怎么知道。"
周野没接话,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。
沈知夏盯着他乱糟糟的后脑勺,忽然想起昨天,自己余光扫到的那张草稿纸。当时她没看清内容,只记得字迹很漂亮。现在她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漂亮,不是她眼花。
这个人,有一手好字,能解几何,还背得整本诗集。
他哪里是"没救"。
他分明是,自己不肯救自己。
这个念头,在沈知夏心里扎了根。
上午第三节课后,陈念念来了。
沈知夏正在整理笔记,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她一抬头,就看见陈念念趴在平行班的门框上,冲她招手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"知夏!"陈念念蹦进来,一把抱住她的胳膊,"想死你了!"
陈念念是沈知夏在火箭班唯一交心的朋友。别的同学都说沈知夏冷,不好接近,只有陈念念不怕死地贴上来,一口一个"知夏",把她这个冰块捂化了大半。
"你怎么来了。"沈知夏嘴上嫌弃,手却把陈念念往座位里让了让。
"来看你啊,"陈念念压低了声音,眼睛滴溜溜地转,"顺便……看看你那个新同桌。"
她说着,眼神往周野空着的座位上一瞟。周野这会儿又出去打篮球了。
"他有什么好看的。"沈知夏说。
"怎么没有,"陈念念坏笑,"那可是周野诶,全校女生的……你懂的。我跟你说,你知道现在贴吧里都在聊什么吗?"
"什么。"
"聊你俩。"陈念念神神秘秘地凑近,"说你掉到平行班,正好坐周野旁边,是天赐良缘。"
沈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:"胡、胡说八道!"
"真的!"陈念念举起手机,"我给你看,还有人把你俩 P 一起了……"
"陈念念!"沈知夏一把按下她的手机,脸涨得通红,"你再乱说,我跟你绝交。"
陈念念笑得前仰后合:"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不过知夏,说真的,你跟周野坐一起,得小心点。"
"小心什么。"
"他啊,"陈念念的表情正经起来,"名声不太好。打架、逃课、还差点被开除。虽然我听说他这人其实不坏,但你别跟他走太近,免得被带坏。"
沈知夏没说话。
她想起这两天,周野替她解围、给她递水、陪她说话的样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替周野辩驳几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"我知道了。"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陈念念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她一会儿,才恋恋不舍地走了。临走还回头喊了句:"中午食堂,一起吃饭啊!"
沈知夏冲她摆摆手,重新坐回座位。
陈念念的话,像块小石子,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涟漪。她知道陈念念是为她好。可她又忍不住想,周野,真的是那样的人吗?
她想起了他那手漂亮的字,想起他黑板上画的那条辅助线,想起他说的那句"我这样的人,能有什么以后"。
她忽然觉得,也许,大家都看错他了。
下午第二节下课,周野被顾一帆叫去走廊,说是打篮球缺个人。沈知夏本来在写作业,笔尖却越写越慢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就那么在周野空着的座位上,伸手翻开了他的课桌。
她趁他不在,悄悄抽出他那张随堂测验卷。
卷子前面一片空白,可卷子背面,写满了字。
不是算式。是一首诗,字迹还是那么漂亮,是周野的字。
"野渡无人舟自横"。
旁边还画了一叶孤舟,画得潦草,却意外地有味道。
沈知夏盯着那行字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"野渡"。她想起昨天听人说过,周野家是开旧书店的,店名就叫"野渡"。原来,是这个"野渡"。
她把卷子原样塞回去,手有点抖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抖,也许是心虚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正这时,周野回来了。
"你看我卷子干嘛。"他靠在门框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沈知夏"腾"地一下坐直了身子,耳尖烧得能煎蛋:"谁、谁看你了。"
"没看我,"周野慢慢走过来,"那你手放我桌洞里干嘛。"
沈知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强作镇定,说:"我……我找橡皮。"
"橡皮在你右手边,你自己的笔盒里。"周野说。
沈知夏低头一看,果然,她那块用了一半的橡皮,就躺在自己笔盒里。她刚才纯粹是慌不择路,才把手伸进了他的桌洞。
"我……"她张了张嘴,实在编不下去了。
周野忽然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他坐回座位,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:"沈知夏,你这个人,真不会撒谎。"
沈知夏的脸,彻底红透了。
她没再说话,把脸埋进臂弯里,心想,完了,这一世英名,全毁在这一块橡皮上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老蒋抱着一叠月考的成绩单进来,往讲台上一拍。
"月考成绩出来了。"老蒋说,"有人进步,有人退步,有人原地踏步。周野——"
周野抬头。
"你语文,全班第三。"老蒋推了推眼镜,"作文,48分。就你这作文水平,数学要是能及格,上个一本也不是没可能。"
全班一阵骚动。有人起哄:"周哥,深藏不露啊!"
周野摆摆手,一副"别夸我"的欠揍样。
沈知夏却记在了心里。48分的作文,在嘉宁一中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,是相当好的成绩。她见过他的字,现在又知道了他的文笔。
这个人,真的不笨。
整个下午,沈知夏都在走神。
她在想老蒋那句话——"就你这作文水平,数学要是能及格,上个一本也不是没可能"。她在想周野那手漂亮的字,在想他说"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以后"时,眼底那点灰。
她想帮他。
这个念头很怪。她沈知夏,向来只管自己那点分数,从不多管闲事。可这一次,她就是想拉他一把。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,他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,替她挡下了那句"就这水平啊"。
她欠他一个人情。她得还。
可她又怕。怕自己多管闲事,怕被人说闲话,怕陈念念那句"别走太近"。
放学的时候,沈知夏在座位上坐了整整五分钟,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才终于站起来,拦住正要出门的周野。
"周野。"
他回头。
"我帮你补数学。"沈知夏说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"你语文那么好,数学提上来,不会差。"
周野愣住了,随即笑了:"大神,你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"沈知夏说,"你帮我挡了那么多人情,我……总得还你点什么。"
"我不要你还人情。"周野说。
"那你要什么。"
周野想了想,忽然凑近了一点,说:"我要你,别老是一副欠了全世界的样子。"
沈知夏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自己说:"……我尽量。"
"成交。"周野笑了,"那从明天开始,你当我师傅。"
沈知夏"嗯"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"补课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上课不许睡觉。"
周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:"……行吧,师傅。"
沈知夏"扑哧"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是她掉到平行班以来,第一次笑。
周野看着她笑,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:"你笑起来,比板着脸好看。"
沈知夏的笑僵在脸上,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:"少贫。明天见。"
"明天见,师傅。"周野懒洋洋地冲她挥挥手,转身走了,走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,"对了,明天我要是迟到,你别生气啊。"
"你敢。"沈知夏说。
周野哈哈笑着跑远了,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、不羁的旗。
沈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去推车。
她没发现,自己的嘴角,一直是翘着的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沈知夏的心情,出奇地好。
她蹬着那辆旧自行车,穿过暮色里的小巷。晚风拂过,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她想,好像,也没那么糟。掉出火箭班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回到家,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。听见开门声,探出头来:"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"
"嗯。"
沈知夏洗完手,坐下。饭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,一盘清炒莴笋,一碟红烧肉,还有一碗她最爱的紫菜蛋花汤。母亲的手艺说不上多好,可她就是吃得惯。
她扒了两口饭,忽然听见母亲说:"知夏,妈下周三,去医院复查。"
沈知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上次体检,甲状腺那儿有个小结节,"母亲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怕她担心,还特意笑了笑,"医生说问题不大,让再查一次看看。就一个小结节,很多人都有,你别紧张。"
"我陪你去。"沈知夏放下筷子。
"不用,"母亲摇摇头,"就个小检查,你安心上课。你现在高三,功课紧,别为这些分心。"
"高三怎么了,"沈知夏急了,"高三我也得陪你去。"
母亲看着她,眼神柔和下来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:"知夏,妈知道你孝顺。可妈一个人能行,真的。"
沈知夏没再坚持。可她心里,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,闷闷的,喘不上气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那个在她初二那年,卷走家里所有积蓄、从此人间蒸发的男人。她恨他,恨了这么多年。可此刻,她看着母亲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,忽然觉得,恨不恨的,都不重要了。
她只想让母亲好好的。
"妈,"她低头扒饭,声音闷闷的,"那结果出来,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"
"好。"母亲说,"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"
那天晚上,沈知夏破天荒地,没有立刻回房写作业。她坐在沙发上,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。是一部很老的家庭剧,母亲看得入神,偶尔跟着叹口气。
沈知夏就那么坐着,偷偷地看着母亲的侧脸。
她忽然有点害怕。
这种害怕,和考试考砸的害怕不一样。考试考砸了,还能补回来。可有些东西,她怕自己来不及。
她甩甩头,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,起身回房,关上门。
书桌上,台灯亮着。她坐下来,翻开错题本。"不许输"三个字,在灯光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提起笔,在"不许输"旁边,又添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写的是:不许怕。
然后,她合上本子,开始做题。
笔尖沙沙地响。月光安安静静地,落了一屋子。
写作业的间隙,她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是陈念念发来的消息:知夏,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?食堂二楼的黄焖鸡出了新口味,听说超好吃。
沈知夏回:都行。
回完,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念念,你觉得……一个人要是明明很聪明,却总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,是什么原因?
陈念念秒回:这还用问?肯定是心里有事呗。怎么,你说的是谁?是不是你那个新同桌周野?!!!!
沈知夏盯着那串感叹号,慌了,赶紧回:没有,我就随便问问。
陈念念发来一个"我不信"的表情包,后面跟了一长串坏笑。
沈知夏没再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笑了一下。
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。
可这疯,来得那么自然,自然得她不想去拦。
她抬头,看向窗外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圆又亮。她忽然想,明天,周野真的会按时来上课吗。
这个念头,让她对"明天",有了一点,小小的、隐秘的期待。
她关上灯,躺进被子里。黑暗里,她睁着眼,数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纹路,又想起周野那手漂亮的字。
一笔一划,像刻在她脑子里似的。
她想,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事,是她不知道的。
想着想着,她睡着了。梦里,黑板前站着一个少年,正一笔一划地写字。她站在教室后排,仰头看着,看得入神。
那少年忽然回头,冲她笑:"师傅,你看,这次我没迟到。"
沈知夏在梦里,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