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课这件事,周野是当个玩笑答应的。
他以为沈知夏撑不过三天。像她这种把时间掐到分秒的人,辅导一个数学白痴,用不了几回,准得摔笔。
结果她来真的。
第二天放学,教室里的人还没散尽,沈知夏就把一沓卷子"啪"地拍在他桌上,表情严肃得像个要上战场的将军。
"这是我整理的基础题,"她说,"从初一的知识点补起。你底子太差,得从根上挖。"
周野翻了两页,头都大了:"初一?沈知夏,我好歹也是高三的人。"
"你上次随堂测验,考了十二分,"沈知夏看着他,一字一句,"十二分的人,从初一开始补,不冤。"
周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:"行,你是我师傅,你说了算。"
沈知夏没理他的阴阳怪气,拖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,把他的卷子转过来对着自己,开始讲。
她讲题的时候,和平时判若两人。
平时她话少,惜字如金,跟他说话还动不动脸红。可一讲起数学,她眼睛就亮了,语速快起来,手指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,画得飞快,嘴里"你看啊,这个角,等于这个角,所以这条边……"一句接一句,都不带喘的。
她讲到一半,会把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别了没一会儿,又垂下来。她也不管,就那么任它晃着,专心画她的图。
周野看着那缕头发,看着看着就走了神。等回过神来,她已经讲完一道,正拿笔杆敲桌子:"喂,听没听。"
"听了。"他睁眼说瞎话。
"那你复述一遍。"沈知夏不吃这套。
周野:"……"
沈知夏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,又带着点无奈。她没骂他,只是把题又从头讲了一遍,这一次更慢,每一步都停下来问他"懂没懂"。
周野一开始还想插科打诨,逗她两句。可渐渐地,他不闹了。
他听进去了。
说来也怪,老蒋讲八百遍都进不了他耳朵的公式,从她嘴里过一遍,居然有点懂了。那些弯弯绕绕的辅助线,经她那么一画,忽然就清楚起来。
"听懂了吗。"沈知夏讲完一道,抬头看他。
周野"嗯"了一声。
"那这道,你自己做。"她把卷子推回来。
周野捏着笔,盯着那道题,脑子里居然真的浮现出解题的步骤。他试探着写了几步,越写越顺,最后算出答案,抬头看她,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"对了吗。"
沈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:"对了。"
就这一下,周野看得很清楚。她平时不怎么笑,笑起来也总是转瞬即逝,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片叶子。可这一下,是真的高兴。
"你脑子不笨,"沈知夏说,"就是没好好学。以后别睡早读了。"
周野没接话。
他盯着她那翘起的嘴角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周野心里,有什么东西"咯噔"一下。
他忽然慌了。
那种慌,来得莫名其妙。就像一个人本来在烂泥里躺着,躺得心安理得,忽然有人伸手把他拽起来,让他看看外面的天。天太亮了,亮得他有点怕。
"今天就到这吧。"他"啪"地合上卷子,语气有点硬。
沈知夏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:"……你才做了一道。"
"一道够了。"周野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,"我晚上还有事。"
他没看她的表情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:"明天……还继续。"
背后安静了两秒,然后他听见沈知夏说:"好。"
周野没回头,出了教室。
他走得很快,像是要甩掉什么。可那点慌,像鞋底粘的口香糖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回家的路上,顾一帆在校门口拦住了他。
"野哥,晚上打游戏不?"顾一帆搭着他的肩,"新赛季,冲分。"
"不打了。"周野说。
顾一帆愣了一下,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他:"不是吧,你这两天怎么回事,球打得比谁都认真,游戏也不打了。是不是被什么邪物附体了?"
周野白了他一眼,没理。
"哦——"顾一帆忽然拉长了音,凑过来,一脸坏笑,"我知道了。是不是你那个同桌,沈知夏?"
"关她什么事。"周野说。
"还不承认,"顾一帆撞了他一下,"我都听说了,人家大神主动提出给你补课。周野,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对人小姑娘有意思?"
周野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,"就是……她非要给我补,我推不掉。"
"你推不掉?"顾一帆乐了,"你周野什么时候学会'推不掉'了?以前老蒋留你补作业,你跑得比兔子还快。"
周野没接话。
他加快步子,把顾一帆甩在身后。身后传来顾一帆扯着嗓子喊的那句:"周野,你丫就是动心了,还不承认!"
周野没回头。
可他捏着书包带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野渡书店门口,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。周野心里"咯噔"一下,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和周建国站在柜台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指指点点。
"周老板,价钱还能再商量,"那人操着一口生意腔,"您这地段,租出去做奶茶店,比您卖旧书强多了。"
周野站在门口,没动。
周建国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对那人说:"张先生,您容我再想想。"
"行,"那人把名片往柜台上一放,"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。过了这村,可没这店了。"
那人走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又归于安静。
父子俩隔着半间屋子,谁都没先开口。
最后是周野先开的口:"他谁。"
"一个看铺子的。"周建国说。
"看铺子,"周野重复了一遍,声音冷下来,"你还是要卖。"
"野野,"周建国叹了口气,"这店真的开不下去了。这个月的水电费,还是我赊着的。"
周野没说话。他盯着父亲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老了很多。头发花白,背也驼了,站在那堆旧书中间,像一本书页卷了边的旧书。
"卖了店,"周野开口,声音有点哑,"妈的东西,往哪儿放。"
周建国沉默了。
这句话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在两个人之间。
周野想起小时候,他妈坐在柜台后头,一边给旧书包书皮,一边哼歌。哼的什么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调子软软的,像春天傍晚的风。他那时小,坐在门槛上写作业,写烦了就把铅笔一扔,他妈的歌声就停了,说:"野野,字写端正了,妈教你。"
后来,那个声音没了。
书皮的香味还在,可再也没有人哼着歌,给他包书皮了。
周野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过了很久,周建国才说:"野野,你妈要是还在,她也不想看我们爷俩,守着个赔钱的店,过这种日子。"
"你怎么知道她不想。"周野说。
他没等父亲回答,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房间,他把书包扔在床上,自己却坐在书桌前,没开灯。
黑暗里,他摸出那支派克钢笔,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划着划着,那笔尖就不听使唤了,写出了一个"沈"字。
周野盯着那个字,像被烫了一样,猛地撕下那张纸,揉成团。
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纸团捡回来,展开,抚平。
纸上的"沈"字,被揉得皱巴巴的,像他的心。
他想,顾一帆说得对。
他是动心了。
可他不敢。一个连家里的店都保不住的人,凭什么去喜欢一个"不许输"的人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放学时,沈知夏凑过来看题,嘴角那极轻的一翘。
那一点笑,像火柴,"嚓"地一下,把他心里那点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点着了。
火不大。
但灭不掉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通讯录翻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她的号码,他其实有。班级群里,每个人都在。可他从没点开过她的头像。
现在,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对话框上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,又删。
最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周野啊周野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。
他想,明天见到她,该说什么呢。是装成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吊儿郎当地喊她"师傅",还是……像今天那样,在她面前露了怯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"明天",忽然变得很沉,很重,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可偏偏,又让他有点,想快点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