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数学竞赛的报名通知,是周三贴出来的。
一张白纸,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宣传栏上,黑体字,最下面一行写着:每校限报三人,由数学组统一选拔推荐。
沈知夏站在宣传栏前,看了很久。
她认得这张纸。去年这张纸贴出来的时候,她是火箭班的头号种子,数学组组长亲自找她谈话,说,知夏啊,这次竞赛,你代表学校去,没问题。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,自己两年年级第一,数竞国一,不报她报谁。
今年,她得自己来了。
她把那行"统一选拔推荐"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转身往数学组办公室走。
数学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,门虚掩着。沈知夏敲了敲门,没人应,她推门进去。
屋里只有一个老师,姓陈,教火箭班的数学,去年带过她竞赛。陈老师正对着电脑敲什么,听见动静,抬头看见她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客气的、公事公办的笑。
"沈知夏?"陈老师放下鼠标,"有事?"
"陈老师,"沈知夏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,"我想报名省数学竞赛。"
陈老师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水。那个动作很慢,慢得沈知夏心里那点不安,一点点漫上来。
"这个啊,"陈老师终于开口,把杯子放下,"名额已经报上去了。三个,都定了。"
沈知夏愣住了。
"定了?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,"不是还没选拔吗?"
"是学校推荐的,"陈老师说得轻描淡写,"火箭班的顾长庚、林悦,还有二班的苏航。都是这两年成绩稳定的。名单前天就交上去了。"
沈知夏站在那儿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。
顾长庚。她认识,火箭班的,成绩常年年级前十,但数学,从来不是他的强项。林悦、苏航,她也知道,都是好学生,可论数学竞赛,去年省一,她是全省第七。
"陈老师,"她深吸一口气,"去年这个竞赛,是我代表学校去的。全省第七。我想……再试一次。"
陈老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客气的笑:"我知道,知夏。可你现在……"
他顿了顿,那半句话悬在半空,沈知夏却听懂了。
你现在,已经不是火箭班的人了。
"平行班的学生,也能报的。"沈知夏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执拗,"规定上没写,必须火箭班才行。"
"规定是没写,"陈老师叹了口气,"可名额就三个,火箭班那边,校长都打过招呼了。你一个平行班的,硬插进去,别的老师怎么想?"
"我去年是全省第七。"沈知夏又重复了一遍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遍遍地说这个,可除此之外,她拿不出别的武器。
"我知道,"陈老师摆摆手,"可那是去年。知夏,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。"
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这句话,像一记闷拳,打在她胸口。
沈知夏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起分班考试那天,自己发着烧写卷子的样子;想起成绩出来那天,她蹲在单杠下面,喘不过气;想起母亲那句"没关系,下次再努力"。
她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,到头来,在别人眼里,不过是"认清自己的位置"。
沈知夏没说话。
她盯着陈老师桌上的那张名单,白纸黑字,三个名字。没有她。
她忽然很想把那三个名字都抠下来。可她不能。她只能站在那儿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、从胃里往上涌的、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东西。
"那……"她最后问,"就没有别的办法了?"
"没有了。"陈老师说,"知夏,你成绩好,别死磕这一个竞赛。明年高考,考个好大学,比什么都强。"
沈知夏没再说话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,回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"陈老师,我会证明给你看的。"
陈老师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敲电脑。
沈知夏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静。她的脚步声踩在瓷砖上,一下一下,像踩在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上。
她没哭。她就是觉得,胸口堵得厉害,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喘不过气。
她慢慢地往教室走,走到楼梯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"沈知夏。"
她回头。
周野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,插着兜,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"你怎么在这。"沈知夏说,声音有点哑。
"我来办公室交检讨。"周野说,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"前天跟人打架,老蒋让我写检查。"
沈知夏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,他可能什么都听见了。
"你……"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周野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那眼神里,没有平时那点玩世不恭,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野才说:"那个陈老师,是不是给你穿小鞋了。"
"没有。"沈知夏飞快地说,"就是名额报满了。"
"报满了?"周野嗤了一声,"就火箭班那三个货?顾长庚数学考过一百二吗?也配去竞赛?"
沈知夏没接话。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拼命忍着,不想在周野面前露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。
"行了,"周野站直了身子,走到她面前,"别这副表情。名额的事,我想想办法。"
沈知夏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意外:"你?"
"怎么,不信?"周野笑了,"我周野别的本事没有,打听消息的能耐,还是有一点的。"
沈知夏想说"不用了"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发现,自己竟然,有点想信他。
"走吧,"周野伸手,很轻地在她肩上一推,"先回教室,别让老蒋看见你哭丧着脸。"
"我没哭丧着脸。"沈知夏下意识地回嘴。
"是是是,"周野懒洋洋地应,"你只是眼睛有点红。"
沈知夏气得瞪了他一眼,那点酸涩,居然被他这么一打岔,散了大半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。周野走在她前面半步,校服下摆晃着,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
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,好像松了一点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事,是她不知道的。
回到教室,她坐回座位,翻开错题本。扉页上"不许输"三个字,被她的目光扫过,烫了一下。
她没再想竞赛的事。可她也没心思做题。
那天晚上,她破天荒地,没有熬夜。
她早早地躺下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陈老师那张客气的脸,一会儿是周野那句"名额的事,我想想办法"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真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索性坐起来,摸过手机。班级群里很安静,只有几条系统消息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往上滑,滑到通讯录,停在"周野"那个名字上。
头像是一片黑,什么都没设置。
她点开,又退出。
再点开,再退出。
最后,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望着天花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沈知夏,你又在想什么。
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可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周野靠在办公室门口墙上的样子,插着兜,眼神里那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这一夜,她睡得很浅,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。梦里,她还在数学组的办公室里,陈老师把那张名单推到她面前,三个名字,没有她。她张了张嘴,想争辩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然后,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,把那张名单拿起来,"唰"地撕成两半。
她回头,看见周野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冲她笑:"师傅,走,我带你去找他们说理。"
梦到这里,她就醒了。
第二天,她照常上学,照常给周野补课。补课的时候,周野忽然问她:"哎,师傅,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"你那个竞赛,是不是全省排名的?"
沈知夏放下笔:"你打听这个干嘛。"
"随便问问。"周野说,眼睛却盯着草稿纸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沈知夏看着他,忽然有点明白过来。这人,嘴上说"随便问问",其实是在替她打听竞赛的事。
她心里,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。
"省数学竞赛,"她慢慢说,"全省前三十,能进决赛。去年我第七。"
"第七啊,"周野吹了声口哨,"那不挺牛的。那个陈老师,是不是眼瞎。"
沈知夏没忍住,笑了。
"你别闹,"她说,"快做题。"
"做题做题,"周野拿起笔,"师傅发话了,我敢不听?"
那天的补课,周野做得格外认真。虽然还是错了几道,但比第一天强多了。
补课结束的时候,周野收拾书包,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"那个名额的事,你别太往心里去。是你的,跑不掉。"
沈知夏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周野拎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,冲她扬了扬下巴:"走了,师傅。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沈知夏说。
周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沈知夏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粉笔灰的手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改变。
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