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刚亮。隔着一道墙头,王婶的声音压得又急又快。
“……捆了人,游了街,正往咱这边来!”
“是宗门执法队抓人?”
“猎银队!”王婶的声音又低了半截,“邻村周家湾的,一家子全捆了走,先在村口游了街。”
“周家湾那家,真是银丝修士?”有人问。
“说是搜出了银丝物件。”王婶的声音更低了,“一家六口,捆成一串。”
墙那边静了一瞬。
“这就怪了。”张家媳妇小声说,“猎银队抓人,怎么老在青云宗的地界上抓?青云宗也不管管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院子里,易开明劈柴的手顿了一下。
墙外,几户人家的门一扇接一扇响起来,上了栓。
这几天村里就是这样——听见“猎银队”三个字,先关门。
柴刀搁在木墩上。他没抬头。
周家湾离这儿二十里。
他想起那件旧衣裳。爹的,补丁摞补丁,袖口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线。翻出来那天,再没还回来。
也想起王二狗撂下的那句:猎银队的人,快回来了。
这才几天。
他没见过周家湾那家人。可“搜出银丝物件”这几个字,他听着扎耳。
他把柴刀又拎起来,劈了两根,有一根劈歪了。
劈好的柴,他一根一根码整齐,码得比平时齐。
村口传来一声驴叫。
周砚牵着驴,在易家门口勒住缰绳。
他没下驴。
“易家娃子,全村听着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半个村子都听见了,“昨日镜扫,只测邪祟、粗验灵根。今日以碑测灵根。谁的灵根真有,我荐他入青云宗。”
话音没落,他身前多出一块青灰石碑。
一人多高,碑面刻满符文。清晨的光落上去,泛着一层冷。
门口转眼围满了人。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放,挤到前头去。抱孩子的女人踮着脚,从人缝里往里看。
“青云宗收弟子?咱村也能出弟子?”
“你没听清?人家是冲易家那娃子来的。”
“他家?”孙婶挤到前头,嗓门尖,“上回猎银队才搜过他家,搜出绣银线的衣裳!这样的人家,也能进宗门?”
没人接她的腔。人堆里静了一下,都朝院门口看。
“余孽的崽。”孙婶又来劲了,“测了也是白测。”
易开明站着没动。
他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
身上有什么东西,他清楚。那东西藏得死——昨儿那面铜镜就没照出来。
可石碑不是铜镜,周砚又是青云宗的人。万一探出点别的。
钱婆婆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。
她没看他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屋。门没关。
周砚从怀里摸出一杆玉尺,朝人群扫了一眼。
“碑上十格。亮到哪一格,就是哪一品。”他说,“村里有后生的,都来试试。占不着便宜,也吃不了亏。”
有后生被自家爹娘推着往前凑,又缩了回去。
“易家娃子,你先来。”
易开明走过去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他站到石碑前。碑面的符文密密麻麻,他一个字也不认得。
他吸了口气,心里默念:气沉井底,银丝归脉,井水不波,天光不照。
“手按碑面,碑纹自亮。”周砚退开半步。
易开明把手按上去。
碑面凉得像井水。掌心的汗渗进符文里,碑心亮起一点青白的光。
那光探进他身体,从上到下摸了一遍,摸到丹田,停住。
他屏住呼吸。
那光在丹田里转了半圈,像谁伸手到井口上探了探,摸不到底。
银丝在丹田最底下,纹丝不动。那光绕过去,没碰它。
昨儿那一下,他没招,它自己就来了。今儿要是又来一回,满村的人都在这儿。
堂屋的窗纸上,立着一个人影,一动没动。
光漫开,一层一层爬满碑面。整块碑都在发颤。
丹田深处,有样东西跟着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来得很轻,像有根细线在那头轻轻扽了他一下。
银丝被牵了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婆婆那一个字:藏。
他立刻按回去,按得死死的——碑面只认灵根,不认别的。
光停在第八格上,不动了。
碑面上的青光慢慢收回去,像退潮。
周砚低头看玉尺,又看碑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人群里静得能听见谁家的鸡在叫。
“第八格。”他说,“中上。纹路稳,错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是也有点意外。
他又看了易开明一眼。
“昨儿铜镜照不出你的灵根。我还当你是个凡人。”
易开明垂着眼。
昨天他一心压着银丝,把灵根也一并压住了。
人群一下就乱了。
“中上?易家那娃子?”
孙婶半天没缓过神。她儿子今年十五,去年在镇上测过一回,下等,没收。她张了张嘴:
“中上……那又怎样?还不是——”
“灵根归灵根,出身归出身。”周砚打断她,“青云宗收的是灵根,不是闲话。”
孙婶的脸涨得通红。人堆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她把胳膊一甩,挤出人群去了。
易开明站在人堆外头。先前躲着他家的那些人,这会儿都往他这边看。站在他后头的两个后生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块地方。
周砚朝人群招了招手:“都来试试,一个不落。”
这一试,试出了全村的底。
孙婶的儿子头一个上去,碑面微亮,第二格。他下来时脸黑着,嘟囔一句“准是碑不准”,扭头要走,被孙婶一把拽回来。
“第二格。”周砚朝孙婶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人一个接一个。有的一亮就灭,连格都没占上;占上的,也多是第二、三格。
有个后生亮到第三格,他爹追着周砚问“行不行”,周砚摇了摇头。那后生一句话没说,肩膀当场就垮下去。
再没一个,亮到第八格。
“全村后生,头一份。”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何止咱村。”人堆后头有人接了句,“镇上一年也难见一个。”
“中上,能干啥?”
“宗门里也排得上号。”周砚收了玉尺,“上乘法门,学得懂。”
王二狗站在人群边上,缩着脖子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周砚听见:
“大人,您可得查清楚。这家人上月搜出过银线。收进去,回头猎银队找上门,算谁的?”
周砚眼皮都没抬。
“猎银队的事,轮不到你替青云宗操心。”
王二狗噎住,退进人群里,脸都绿了。
周砚收起石碑,牵过驴,走到易开明面前。
“入宗要离村。三年五载回不来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家里就一个婆婆。舍得?”
易开明没立刻答。
婆婆让他往东走,到官道上的接引点,报三个字。如今青云宗的人,自己站到了他门口。
井底那条河,那道缝,那多半句没说完的话,还有婆婆那句“封隙师,第五个”——一层一层压上来。
压到最后,只剩一句:答案在宗门里。
“好,我去。”
周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日后,我来接你。行李收拾好。”
“好。”
周砚牵驴出院。
路过井台,他脚步停了停,又迈了过去。
驴蹄声出了村,越来越远,消失在坡下。
人散了。有人从易家门口过,朝那扇门看了一眼,又走开了。
夜里,易开明躺在炕上。闭眼,睁眼。闭眼,又睁眼。
三天。够他把柴劈够,把水缸挑满,把井绳再晾一遍。他走了,婆婆一个人,也能省点力气。
他摸黑坐起来,想去堂屋说一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钱婆婆屋里亮着灯。
他张了张嘴。
站了一会儿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正要转身——
井底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来!……快过来。”
比先前近了一层。
这一回,它喊得急。
易开明立在院子里,汗毛立了起来。他盯着井口。
他想应一声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婆婆说过:别应,别下井,别跟任何人说。
他一步一步,退回自己的屋子。
钱婆婆屋里,针停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灯下,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,缝着一件少年人尺寸的旧衣。
就当什么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