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周砚在院墙外站了一夜。
青布鞋面上溅满泥点,衣摆湿了半截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拍了两下衣摆,抬脚往村里走。
村道上的人看一眼就绕开。他那张脸冷冷挂着,谁瞧谁想躲远。
他是一天前到的村,自称查妖气,挨家挨户转了一整天。到了夜里,就站到老槐树底下,一站一宿。
这回他没再绕。
院门虚掩着。灶房门边靠着块木牌,墨迹还新:进后山,找灵药。
钱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。听见脚步,她抬了下眼皮,又低头捻菜叶。
易开明站在院里,手搭在门框上。他天没亮就醒了,包袱打了一半,本想天亮就出门。
周砚停在院门口。
“外门执事周砚。”他声音不高不低,“听说这井不太对劲,我进去瞧瞧。”
“青云宗”三个字,易开明往心里记了一下。
钱婆婆侧身让开,像在看一个路人。
周砚进了院,直奔井台。
他绕着井走了三圈,蹲下,指尖在井口青石缝里抠了抠,抠出一块土坷垃丢进井里,侧耳听。
“噗通”一声,闷闷的,不像掉进水里,倒像陷进什么软东西里。
他又丢了一块。还是闷响。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——指腹上沾着井沿的青苔,他没擦。
“这井,什么时候水这么少的?”
“十来年了。”钱婆婆说,“一年比一年少。找不着缘由,就这么用着。”
铁剪咔哒、咔哒地响,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楚。
易开明听出来了。她没说实话。
周砚眯起眼,正要再开口——
院墙外,柳树底下那个男人凑过来,探出半个脑袋,压着嗓子,又故意放得全院都听得见:
“周执事!周执事!您可别让这家人糊弄了!”
王二狗。
猎银队在这村里留了两只眼,他是另一只。前一只,天没亮就没了影——他还当那人抢了头功,先回城领赏去了。
他搓着手,眼珠子滴溜溜转:“前些日子猎银队来搜过这家!他爹娘,保不齐就是银丝修士!您那法器一亮,把全村扫一遍,一验便知!”
易开明垂着眼,没接话。
铁剪顿了一下,又接着响。
“猎银队搜出来的衣裳,”周砚看着他,“跟我要查的有关系?你倒热心。”
“小的也是为村子好!”王二狗赔着笑,“银丝余孽,沾上就是祸!”
周砚没立刻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圆镜,镜面暗沉,刻满细密符文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妖气、灵根,一镜便知。既然你喊了,那就当着全村扫一遍。”
王二狗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各家各户都出来——青云宗的大人给全村验身啦!”
“验身”两个字一出去,村里炸了锅。
一炷香的工夫,各家的门都开了,人挤挤挨挨往打谷场涌。没人知道那铜镜怎么个验法,只知道上回这么兴师动众,还是猎银队搜家。
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攥着锄头。一个后生被镜面扫过,腿肚子直抖。周砚没说话,镜面一划而过。
铜镜从王婶扫到李叔,一路安安静静。村民从惶恐变成好奇。
“咱这穷村子,能有啥妖气。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人群里还有人嘟囔:“村口那口井的水,这两天还不敢喝。”
易开明排在队伍里。他垂着眼,指尖慢慢蜷进掌心。
他想起猎银队那回,一袋粉从头撒到脚,一粒都没亮。藏起来的东西,法器看不见。
“大人。”他从队伍里走出来,“王二狗既然信不过我,不如先扫我。扫完了,大家伙儿都安心。”
满场静了一下。
王二狗先是一愣,随即咧嘴笑开:“对!先扫他!大人您瞧,他这是心虚,自己送上门来了!”
周砚没接他的话,只看了易开明一眼,把镜面抬起来,对准他。
铜镜缓缓转了一圈。
镜面还没停稳,丹田最底下那点银光忽然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勾住了,往上浮。
易开明后颈一凉。
他算过这一步——法器测不出银丝。他没想到的是,那点银光会自己往法器上凑。
银光贴着丹田往上顶。一寸,又一寸,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他闭上眼,默念:气沉井底,银丝归脉,井水不波,天光不照。
把自己想成一口井——一口望不见底的井。一口气压进去,井底的银丝一层一层往下沉,沉到月光照不见的地方。
那点银光往下沉了沉,停住,不上不下。
王二狗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,眼珠子盯着镜面:“大人,您看仔细些!这家人邪性,多照两圈!”
周砚没应他,镜面又抵近了半寸。
银光拱得更凶。易开明借着呼气,把那口气连着痛意一起按进丹田,掐进掌心的拇指几乎要掐出血。口诀一遍一遍地念,把银光一寸一寸钉回最深处。
后背的汗一层层逼出来。
王二狗又叫:“大人,他家搜出过绣银线的衣裳!衣裳上绣银线,人身上能没有?您照照他胸口!”
易开明眼角余光扫过人群。钱婆婆站在里头,一动不动,脸上半点声色没露。
周砚把镜面抵近,对着他胸口。离胸口不到三寸,那点银光几乎要从丹田里挣出来。满场这么多人,只要它顶到皮面上,一个也藏不住。
镜面扫过去。
“没有。”周砚收回铜镜,语气很平,“干干净净。没有妖气,没有邪祟气,也没有灵根。”
王二狗愣住了:“不、不可能!他家明明是银丝余孽!”
“他家是什么,跟我查的有什么关系?”周砚说,“你身上没有银钱,是不是也能说你是个银丝修士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法器认的是妖气、灵根,不认猎银队的账。怎么,你比青云宗的法器还懂?”
王二狗脸涨成猪肝色,半天挤出一句:“……那也得再验一遍!万一法器看走了眼!”
“法器走不走眼,我比你清楚。”周砚把铜镜翻了个面,收进怀里。
人群里有人嘀咕:“还以为能出个灵根或者邪祟,白看一场热闹。”
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易开明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早把里衣洇透了。风一过,布料凉得像蒙了一层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两道掐痕,一跳一跳地疼,指印边缘微微隆起,像烙上去的。
人群散尽,他才觉出丹田深处不对劲。
那粒银光收拢到米粒大,一丝不泄,沉进最深处,稳稳当当。
不是被外力凝的。铜镜那一逼把它逼到了底,反倒像水到了、渠成了,自己落定下来的。
银砂。
他愣在原地,好半晌。
银丝修为,也有刻度。这一粒,是他的第一粒。看缝初期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没人看见,谁也看不见。
这条命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王二狗缩回人群,挤到村口柳树底下蹲下来,朝这边狠狠吐了口唾沫。
易开明没看他,转身往院里走。
“小娃子。”
他停住。
周砚走到他面前,没提灵根,也没提银根,只看了他一会儿:
“你家这口井,我从昨儿夜里看到现在。什么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水井嘛,能有啥。”易开明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周砚偏过头,越过他的肩膀,望向院中那口井,声音低下去,“但我总觉得,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……井里除了水,能有啥东西。”
周砚没接话。他牵过驴,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却把什么记进了心里。
易开明站在院里,一个人。
院墙外,王二狗的声音像一根刺,从墙头上递进来:“小崽子,你最好真干净。”
三道眉毛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猎银队的人,快回来了。”
他没应声。
日头爬过院墙。他低下头,内视丹田里那粒银砂。稳稳的,谁也拿不走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没察觉,那是在笑。
这回没等他开口。
身前一丈远的地方,一道缝缓缓凝实。细长的一线,像一只狭长的眼睛,对着他,眨了一下。
然后缓缓消散,像海市蜃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