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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7 13:47:46

天还没亮,三角眼一脚踹开了院门。

门板撞在墙上,震下一地碎土。

他身后跟着三个灰袍人。为首的还是那个络腮胡——撂下“这村我记下了”的那个。另两个腰里别着短刃,进门先看井。

昨夜说好的那块牌子,还搁在灶房门边,墨都没研开。

络腮胡绕着井台走了半圈,蹲下来,手指抠了抠井口的青石板。

“上回这院子就邪门。”他说,“石头自己会砸人。”

“头儿,就是这家。”三角眼凑上来,“昨儿夜里我在这院墙根站着,脚底下那块石板自己翻起来,砸在我脊背上。”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“查井。”络腮胡站起来,“总有人说奇怪的井,我倒要看看底下有什么。”

“天还没亮,闯人家的门。”钱婆婆的声音从灶房门口过来,不高,但硬,“猎银令可没写着能夜闯民宅。”

络腮胡瞟了她一眼,像扫一件挡路的家具,就把目光转回井上。

这一回,她没堵门。

易开明挡在井台前。

“让开。”络腮胡没多话,一把搡开他,膝盖顶上他的腿,把他整个人按在井台上。

井沿石硌着后背。井绳就搁在他手边。

“老二,把那袋测银粉拿来。”络腮胡回头喊,“今天把这小子从头到脚再验一遍。验不出来——”

他低头看着井口那汪黑水。

“就丢进这口井里。”

易开明脸贴在井台上,偏着眼往下看。井底那道缝开着。

这回不是调子,是清清楚楚一个字,贴着他的耳朵:

“下。”

昨夜婆婆说:别应,别下井。

他闭紧了嘴。

后颈上那道纹烫起来。那点烫顺着脊梁往下走,撞进丹田里。

他怕。他不想死在这口井里。

他没张口,身上先应了。

井台裂了。

缝从他手底下裂出去,顺着井台爬到井壁,裂到络腮胡脚底下。那块青石塌了半边,络腮胡整个人往井里栽,乱抓的手捞住了易开明的衣领——

两个人一前一后落进井里。

下坠的时候,那些银白的东西从缝里涌上来。不是风,也不是水。它们撞在他脸上,凉得像井水,刺得他头皮发紧。

络腮胡在银光里嘶叫,声音撞在井壁上,撞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人声。

一滴银光溅到左手背上。银纹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像水渍漫过纸。掌心蹭破的那块口子,痛先麻了一下,然后皮肉往里一收,合拢了——像有人在替他缝合。

裂缝深处,两条河在转。一条银的,一条白的,拧在一起。

络腮胡还在叫。他抬手去抓,手在银光里穿过去,什么也没抓住。

火光一闪。他看见一个人抱着书,浑身烧得焦黑,两只手还捧着没烧完的纸。

再往上,天上也有一道缝。宽得能吞下一座山,银光从缝里往外涌。

后背撞上一样硬东西,滑下去,停住了。

井水退了大半,露出井底那道裂开的缝。滚烫的银气扑在他脸上、手上。

络腮胡在三步外,半边身子探进缝里,手指抠着石缝。他抬头看易开明,忽然定住了。

易开明颈侧,一道银纹正从皮肤底下浮出来。一道,又一道。爬过脖子,爬上半张脸。银光映着井壁,亮得清清楚楚。

“银……银丝余孽!”络腮胡嘶声喊,“你果然是——”

后头的话他没喊出来。缝里的银气灌进他嘴里,他手一松,整个人往缝里沉下去,银光一合,干干净净。

井底静下来。

裂隙深处无数细碎的古旧呢喃交织在一起,一个苍老模糊的声音响起来,像隔着千年的水:

“第……八……”

只有半句。

“头儿!头儿——”

头顶上,灰袍人的嗓门劈下来。接着是三角眼的尖叫:

“他脸上有银纹!我看见了!他是银丝余孽——抓活的!抓活的能领巨赏!”

井绳垂下来,砸在他头顶。

“小崽子,自己爬上来!”

易开明抬头。井口那片天是灰白的。

他抓着井绳往上爬。绳子勒进掌心,那道疼又被那层银吞了回去。

爬出井口的时候,颈侧的银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可那两个人,都看见了。

灰袍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余孽的种!今天看你还往哪跑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井台边,手里攥着井绳——磨得发亮、日日养护的那根。

灰袍人扭过头瞪她:“老东西,滚——”

井绳甩出去,缠上他的脖子。

易开明没看清。他只看见灰袍人眼睛瞪圆了,嗬嗬两声,人就软下去。婆婆抖了下手腕,那人栽在井台上,再没动弹。

另一个灰袍人一拳砸向婆婆太阳穴。

婆婆眼里亮起一道银光。

那一拳停在半空。连人一起散了——散成灰,风一过,就没了。

三角眼转身就跑。

出院门,直奔村口的歪脖子柳树。

跑出十七步,钱婆婆已经站在他前头。

他膝盖一软,跪下磕头:“婆婆饶命!小的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——”

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本以为是来领赏的。

声音断了。

婆婆一掌拍下,然后像拎一只鸡,把人拎回井台,丢进井口。

一具,又一具,都落进井底那道缝里。

缝隙合上。

塌掉的半边井台长回原样,只留一小块新石头的白。

院里安安静静。风从井口过去,井绳晃了晃,井底的水清了。

易开明跪在井台边,浑身冷得发抖,心底莫名发寒,原来裂缝这般恐怖。井底那半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。

第八。

什么第八。他没敢往下想。

钱婆婆站了很久。

“看见了?”

他张了张嘴: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
“那就记住。”钱婆婆说,“你身上这东西,露一次,就得死人。今天死的是他们,明天死的,就可能是咱俩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爹娘当年,就是没藏住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想问爹娘的事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婆婆看着他,声音沉下去。

“我不怕修士。”她说,“寻常宗门的半步元婴,真敢对上我的封隙术,也讨不到半点便宜。”

“我在这儿藏了半辈子。养伤,把你养大,等一个人,再守着这口井。这口井要紧在哪儿,你以后会明白。”

“这个世界以外,还有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
他没听懂后一句,只记住一件:婆婆不怕谁。

那她还藏什么?

易开明想起昨夜那罐倒进井里的东西。

“昨儿夜里,您明明能拦。”

“毒?”钱婆婆说,“小把戏。一只手就按住了。”

“那您——”

“我要的不是他,是他叫来的人。”钱婆婆说,“这号人贪功。报了上头,功劳就是别人的;他不敢报,会趁天不亮带几个人来,把你抓走,一个人去领赏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昨夜我说他会再来。他来了,还多带了三个。”

易开明问:“那猎银队不来找这四个人?”

“猎银队哪天不丢人。”钱婆婆说,“这口井吃人,无声无息,连根头发都不剩。丢四个,报上去也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
“那我去哪?”

“往东。青云宗在山那边的官道上有个接引点。到了那儿,报钱婆婆三个字,自然有人接你。”

“婆婆呢?”

“我老了。”钱婆婆松开手,“村口那口井的毒,昨夜我压住了。水还得再等一天才能喝,解干净得要两天。这村里几百口人,我走不开。你也待不住了——猎银队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过些日子来的,就不是这种货色了。”

她走到灶房门边,把那块空牌子抄起来,蘸墨添了几个字:进后山,找灵药。

“他们来寻这四个人,看见这块牌子,会往后山去。”她把牌子靠回门边,“你往东走。”

易开明没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

他抬头看她。

“你爹,”钱婆婆没再看他,目光落回井台上,“他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风从村外进来。她越过院墙望出去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易开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灰布袍,风尘仆仆。袍角沾着夜露。

天快亮了,他还站着。

那人一动不动,看的不是易开明。

是那口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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