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银队走后的第二天,村口坡上多了个人。
灰头巾,三角眼,蹲在歪脖子柳树下,盯着进村出村的路。
扛锄头的汉子从他跟前过,被他一把叫住:“昨儿搜的那家,住几个人?”
“就……就爷孙俩。”汉子没敢停。
“那老婆子是他什么人?”
“养他的婆婆。”
汉子走得飞快。三角眼哼了一声,没再问。
猎银队走了,眼线留下来了。这比猎银队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晌午,易开明挑着桶去村口打水。村里两口井:他家院里那口最老,早年全村都上他家挑水;后来水不够使,人们在他家院墙外不远又打了一口,就是村口这口。院里那口,婆婆不许他碰。
他刚到井台边,就被三角眼拦住了。
“余孽的种,也配喝这口井?”三角眼上下打量他,“你爹娘呢,死了还是跑了?”
井台边还站着几个打水的。易开明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都能听见:
“大人昨儿不是验过了吗?猎银队的大人都说,我身上干净得很。”
三角眼的脸沉下来:“你拿猎银队压我?老子拍死你!”
“不敢。”易开明说,“就是怕大人白费力气。再验一回,还是那个结果。”
有妇人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三角眼涨红了脸:“好,好得很。夜里给我当心点。”
易开明挑着水往家走。
三角眼爬上那棵柳树,目光吊在他后颈上。
他没抬头。可丹田里有样东西一缩一缩地跳。走到树根底下,他顺着那股跳动的劲儿,把意念往地底一送——
地面下裂开一道细长的银缝,像一条蛇翻了个身,擦着树根窜过去。
他没看见那东西怎么动的,脚下却传来一阵极细的震颤,像有人在地底拽了一把树根。
“啊——!”
扑通一声,人从树上掉下来,就差半步栽进井里。
打水的女人们尖叫着后退。
易开明把水桶提起来,低着头,没让人看见自己的脸。
到夜里,后颈烫起来。他一摸,颈侧鼓起一道纹路,正往上爬。
压不住。他两手一起捂,银纹从指缝里钻出来,爬上半张脸。
有一瞬,他脑子里窜过一个念头:干脆让它们看见,杀出去。
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——压住,才有命活。
白天动过那一下,晚上就压不住了。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,他没敢多想。
“进来。”钱婆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不高,却稳,“别开灯。”
易开明摸黑过去。钱婆婆坐在炕沿上。
“把衣裳脱了,我看看你的银纹长到哪儿了。”
他解开上衣,银纹在她指尖底下退开一点。
“压得住吗?”
“白天压得住。天一黑,它自己就往外跑。”
“那是你还没学会藏。”钱婆婆从炕洞里摸出一只油布包,“你舅父留下的。封隙师一脉的东西,就剩这一本了。”
“封隙师……是什么?”
“管缝的人。”钱婆婆说,“这世上有些缝,不该开,也不该让人看见。封隙师管的,就是那些缝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封隙师里,我排行第五。”钱婆婆打断他,“你的天赋,我看不懂。你看见的那些缝,别的封隙师得修出银环,才看得见。”
她翻开油布包。
“四句口诀,十六个字——气沉井底,银丝归脉,井水不波,天光不照。”
“光背下来不够,你得信。”钱婆婆看着他,“你就是一口井。银丝是井里的水,沉到井底,沉到月光照不见的地方去。外面的人往井里看,只看见一汪黑水。”
“看不见?”易开明低声问。
“看不见。”钱婆婆说,“猎银队看不见,谁也看不见。这就叫藏。”
易开明闭上眼,默念那十六个字,把自己想成一口井。
“……退到锁骨了。”钱婆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松快,“头一回就成了,真是个妖孽。你娘当年,学了三宿。”
“记住这个感觉,往后日日练。”她说,“有人看着的时候,它是井水;没人看着的时候——”
“……它还是井水。”易开明接上。
钱婆婆点了点头。
半夜,一股异味把他呛醒了。他摸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
月光底下,村口井台边蹲着一个人——灰布头巾,三角眼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搁在井台的石头上,又拎起一只陶罐,往井口里倾。淌出来的东西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,顺着井壁往下流。
易开明一下攥紧了窗框。
那东西进了井,全村人喝的水就完了。
钱婆婆的屋门响了一声。
易开明透过窗缝看出去:三角眼嗖地回头,手已经摸到腰间。
那一声只是风。
他骂了一句,把罐子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井里,回头就跑。
他又绕到后门,一脚踢在门板上。咣的一声,屋里没有半点声音。
那道目光穿过墙壁,钉在易开明身上。
易开明趴在窗台上,把手按在墙根。
意念一动,一道缝贴着墙根蹿出去。院里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翘起一角,啪地翻了个个儿,正砸在三角眼脊背上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,一阵仓皇的脚步,翻墙跑了。
人走远了,易开明才摸黑出门。
村口的井台边,他把鼻子凑近水面——腥气淡了些,水色不对。
他伸手去拿石头上那只瓷瓶。
指尖刚碰到瓶身,瓶口就冒出一缕白烟,腥气扑了他一脸。他缩手,袖子沾上一点,布料嗤地烧出一个小洞。
毒。
不是给人喝的毒,是给井水下的毒。这只瓷瓶,是残留的毒引子。
他把瓷瓶攥在手里,退回屋里。
钱婆婆坐在黑暗里,没睡。
“他往井里下了东西。”易开明把瓷瓶递过去。
钱婆婆接过瓶子闻了一下,脸一下就白了。
“生银散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喝了这井水的人,身上都会长出跟银纹一样的纹路。他再报上去——井水村都是银丝余孽。全村连坐,他领赏。”
“这是要拿一村人的命,换他的银子。”
易开明攥紧了拳头。
“婆婆,您明明——”
“别问这个。”钱婆婆打断他。
她转身走到村口,把手伸进井水里,闭上了眼。
“今夜我先用封隙术压住,但我不能离太远。”她收回手,指尖沾着一层银膜,“这口井,天亮就能用了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明晚,他还会来。”
易开明没说话。
回屋后,他点了灯,翻开一本书,压着嗓子念起来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念得磕磕绊绊,活脱脱一个刚认字的穷小子。
他念得大声——得让墙外的人听见:这屋里就一个念书的半大小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
村口坡上,三角眼蹲在柳树下,盯着井水村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
脸色一变——瓷瓶没了。
他坐回去,又想了想:一个念三字经的孩子,能知道什么。
他在土里划了三个词:穷,怂,无银迹。
瓷瓶的事,不能上报。报上去,只能显得他办事不干净。
“睡了吗?”钱婆婆的声音在门外,压得很低。
易开明披衣出去。钱婆婆站在院子里,望着井台的方向。
“婆婆,我爹娘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钱婆婆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爹娘,”她说,“当年也是银丝修士。”
易开明的心一跳。
“他们现在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钱婆婆打断他,“问下去,对你没好处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忽然住了口。
井底,传来一声呼唤。
“过来……来。”
很轻。可两个人都听见了——
比昨夜更近。那个声音,又往上爬了一层。
月光底下,钱婆婆的脸白了。
她攥着易开明手腕的那只手越收越紧,微微发颤。
“婆婆,那声音是——”
“别听。”钱婆婆的声音第一次发哑,“别应,别下井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她往屋里走,脚步有些乱,走到门槛边又停住,背对着他。
“它叫了好几年了。从你爹娘走了那年,就在叫。”
她没说,那声音是谁的。
同一夜,山外十来里,一个少年坐在青石上,望着井水村的方向。
“学会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学会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