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的慕枝枝，攥着妈妈粗糙的手，站在迟家气派的黑漆大铁门前，脚尖怯生生地并拢。
“乖宝，记住妈的话。”身侧的妈妈蹲下身，枯瘦的手指替她捋平衣角褶皱，声音轻得发飘，“进去别乱看，别乱说话。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，要有礼貌，听见没？”
慕枝枝乖乖点头。
她还不懂什么是寄人篱下，只知道妈妈咳得越来越厉害了，昨夜枕巾上洇了好大一片暗红，红得吓人。
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刺眼的阳光涌出来，她下意识眯起眼，只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面前。
胖管家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们一眼：“跟我来吧，夫人在客厅等着。”
妈妈连声应着“好，好”，拽着她往里走。
地板光溜溜的，能照出人影，踩上去凉丝丝的。空气里飘着甜香，混着奶油和肉的味道，慕枝枝的肚子“咕噜”一声响，她赶紧抿紧嘴，偷偷咽了口唾沫。
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，坐着个穿真丝旗袍的贵妇人。
她怀里抱着只雪白的小狗，指尖捏着一片油光发亮的香肠，正慢悠悠往小狗嘴边送。
小狗“嗷呜”一口叼住，尾巴摇得欢快。
贵妇人弯起眼笑，声音娇软：“慢点吃，小馋鬼，还有呢。”
茶几上，半盘香肠整整齐齐摆着，慕枝枝的目光盯在那盘香肠上，挪不开。她已经两天没吃过饱饭了，昨天只啃了半个冷馒头。
喉咙里像有小爪子在挠，她又用力咽了一下，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空落落的。
可真香。
“扑通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
慕枝枝回过神，就看见妈妈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夫人，求您发发善心……”妈妈的声音又哑又抖，额头重重磕在大理石上，“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天了，孩子她爸走得早，老家没个亲人。这孩子才六岁，求您赏她一口饭吃，端茶倒水、洗衣做饭，她都能干……”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都砸在慕枝枝心上。
她慌了，也跟着噗通跪下，学着妈妈的样子磕头。
贵妇人慢悠悠喂完手里的香肠，拿丝巾擦了擦手指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过了好半天，她才懒懒地掀了掀眼，“行了，吵得我头疼。”她摆了摆手，语气漫不经心，“那就留下吧”
说完，她就再没看她们一眼，低头去逗怀里的狗，指尖戳了戳小狗的鼻子，柔声细语：“宝贝儿，咱们吃水果去。”
妈妈喜极而泣，又连着磕了好几个头，声音都哭哑了：“谢谢夫人！谢谢夫人大恩大德！”
慕枝枝也跟着磕了个头，小声说：“谢谢夫人。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淹没在小狗的呜咽声里。
胖管家在前面带路，妈妈走得很慢，他一直在催促，刚踏进那间狭窄的佣人房，妈妈就扶着墙弯下腰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她慌忙去扶，就看见妈妈用手帕捂着嘴，咳得浑身发抖。
等手帕拿开的时候，上面洇了一大片暗红的血。
“妈妈……”慕枝枝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，她捂着嘴，不敢哭出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妈妈赶紧把帕子攥紧藏起来，伸手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乖宝，不哭。”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，“听妈妈说，以后妈妈要是不在了，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，手脚勤快些，少说话多做事，好好服侍夫人和两位少爷……你乖一点，就能好好长大，啊？”
话说完，她的指尖已经抖得厉害，却还是费力地挪到慕枝枝的脸颊边，用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滚落的眼泪“我的乖宝长得真好看……”
妈妈望着她未张开的小脸，眼底压着沉甸甸的担忧，“比妈年轻时候还好看。可是乖宝啊，咱们没背景没依仗，长得太出挑，不是福气。往后要懂得藏，啊？”
慕枝枝把脸埋在妈妈怀里，拼命咬着嘴唇，想忍住不哭，可眼泪它却不听使唤，一颗一颗砸在妈妈的衣服上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，鼻音黏糊糊地应了声“嗯”。
当天下午，她第一次见到了迟家的小少爷，迟越。
小男生背着书包从外面进来，白球鞋一尘不染，额头上带着汗，浑身都是骄纵的意气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，皱着眉往这边瞥了一眼，下巴抬得老高：“妈咪，这哪儿来的野丫头？”
慕枝枝赶紧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见没人注意到自己，又飞快抬起脸瞟了一眼。
她看见贵夫人拿真丝手帕给小少爷擦汗，嘴里嗔着“瞧你忙的这一身汗”，擦完了，才不紧不慢地往她这边扫了一眼：“哦，林妈家的孩子。求到我跟前来，给了一口饭吃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是个佣人。”
慕枝枝把脑袋又埋得更低，眼眶烧得滚烫，泪珠子在眼底晃了又晃，可妈妈的话在耳边打转——要懂事，要乖。
迟越没耐烦再听，哼了一声就转身上了楼。
可那句轻描淡写的“不过是个佣人”，却像根细针，悄无声息扎进了她失去妈妈的那个夏天里，一扎就是许多年。
妈妈在旁边脸白了一层，转头见她杵着不动，连忙快步过来牵住她的手。低着头把她往后楼的佣人房拽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，妈妈才蹲下来，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。“枝枝，我的小乖宝。”
妈妈的声音哑得厉害，眼泪先掉了下来，“是妈妈没用……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慕枝枝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没关系的妈妈，我不难过。
我能干活，我能听话，我不给你添麻烦。
可这句话还没蹦出舌尖，周遭的光说沉就沉了。
慕枝枝慌了。
她拼尽全力往前一扑，两只手好像终于攥住了那片衣襟。
皂角味混着淡淡的甘草药腥涌进鼻子里——是妈妈的味道。
“妈妈你别走……”她把脸狠狠埋进去，眼泪就涌了出来，声音带着哭噎，“别丢下我……我好想你……带我走好不好……”
妈妈没有回答，只是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，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。
她能感觉到妈妈的嘴唇正贴在她的额头上，温暖的，潮湿的，令人贪恋的。
也许是怀抱太温暖了，她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