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回到仓库时,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。她没点灯,摸黑坐到麻袋堆上,把怀里那半枚圣火令掏出来,攥在手心。令身是铜的,被体温焐得发暖,边缘有一道旧划痕,她从小摸到大,闭着眼也能描出形状。
她翻过令身,内侧朝上。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,她看见那个字——燕。笔画很浅,像是被人用刀尖反复刮过,又磨掉了表层,只留下一个凹下去的印子。她拇指按上去,指腹正好卡进那道凹痕里。
她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个字。
沈青梧把圣火令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木箱前,蹲下,掀开箱盖。箱底压着一件素色旧衫,是母亲生前常穿的那件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把衫子拎起来,抖了抖,一件东西从夹层里掉出来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是一枚铜钥匙,拇指长,柄上缠着一圈红绳,绳头已经褪成淡粉色。
她盯着那枚钥匙,没伸手捡。她记得这件衫子,母亲临终前三天还穿着它坐在窗边记账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她当时问母亲要不要歇一歇,母亲摇头,说“把这笔账对完”。她没再问,端了碗姜汤放在桌角,母亲没喝,汤凉了,她端走倒掉。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沈青梧把钥匙捡起来,塞进袖口,又把衫子叠好放回箱底,盖上箱盖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门被推开一道缝,白露微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发白:“谢无咎刚才去账房了,翻了你昨晚动过的那本册子。”
沈青梧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他翻到什么了?”
“册子最后一页,那个名字。”白露微压低声音,“他看了很久,然后叫人来问我,那页是谁批的注。”
沈青梧没接话。她走到窗边,从窗缝往外看。天井里站着两个人,谢无咎背对着这边,正在和一个穿灰衣的教众说话。灰衣人点头,转身往东边走了。东边是药庐的方向。
“他让人去药庐查什么?”沈青梧问。
白露微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说了一句话,我听见了——‘把三年前的供奉名册调出来’。”
沈青梧的手从窗沿上放下来。三年前的供奉名册,她母亲的名字列在“已故供奉”栏里,死亡日期比实际晚了三天。谢无咎查账查了这么久,终于查到那一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白露微:“你女儿还在药庐?”
白露微的脸色又白了一分,她没回答,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沈青梧从袖口摸出那枚铜钥匙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收回去。她原本打算今晚离开总坛,去码头找薛定山,但现在她改了主意。
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她对白露微说,“把药庐的进出记录抄一份给我,尤其是去年秋天之后,所有被送进去的孩子。”
白露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了两息,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渐渐听不见了。
沈青梧回到麻袋堆旁,坐下来,把圣火令又掏出来。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“燕”字,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道凹痕。她想起燕惊鸿说那句话时的神情——他说“你母亲不是死在病榻上,是死在谢无咎手里”时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但他转身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,袖口擦过墙角的灰,留下一道白印。
她母亲和燕惊鸿的母亲,是同一个人。这个念头她不敢往下想。她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,母亲从未提过还有另一个孩子。但圣火令内侧的“燕”字不会骗人,那枚铜钥匙也不会骗人。她母亲藏了太多事,到死都没说出口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两下门板。沈青梧把圣火令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门边,没开门,低声问:“谁?”
“我。”燕惊鸿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点沙哑,“谢无咎已经起疑了,你今晚必须走。”
沈青梧拉开门。燕惊鸿站在门外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玄色外袍,衣摆沾着露水,像是从外面刚回来。他脸上没有笑意,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你认识画上的人。”沈青梧说。
燕惊鸿没接话。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转回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码头那边我安排了船——”
“我问你,你认识画上的人吗?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檐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移动,像一只爬行的虫。燕惊鸿站着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那是我母亲。”
沈青梧的手指扣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燕惊鸿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,但他目光很稳,没有闪避。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:“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。”
“你母亲叫什么名字?”燕惊鸿问。
沈青梧没回答。她母亲的名字,她当然知道,但那是她母亲自己改过的名字,和商号里的户籍文书上写的一样。她从来没想过,那可能不是真名。
燕惊鸿看她不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他转身往走廊外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你母亲不是死在病榻上,是死在谢无咎手里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这句话我只说一次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,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。沈青梧站在门口,手还扣在门框上,指腹上沾了一层木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木屑搓掉,转身关上门。
她回到麻袋堆旁,坐下来,把圣火令掏出来,放在膝上。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在令身内侧那个“燕”字上,凹痕里的阴影显得更深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——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才算开始。
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生意。
现在她知道,母亲说的从来不是生意。她母亲让她别信任何人,包括她自己。她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她提防外人。现在她明白了,母亲说的“任何人”里,也包括那个藏了半辈子秘密的自己。
窗外风声大了一些,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沈青梧把圣火令收进怀里,指尖碰到那枚铜钥匙,凉意从指腹渗进来。她没动,坐在麻袋堆上,听着风声,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