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查账的消息是第二天卯时传到账房的。
白露微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在桌面上,洇湿了半张草纸。她没顾上擦,抬头看沈青梧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沈青梧正坐在窗边翻那本蓝布册子,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在她手指上,把纸页上的墨迹照得发黄。
“教主亲口下的令,”白露微压低声音,“让右使核查总坛近三年的全部账目,今天巳时开始,账房所有人不得离开。”
沈青梧没抬头,手指停在某一页的页脚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昨晚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,最后一页那行字她已经能背出来。卒于三月十八。她母亲三月十五夜里咽的气,她亲手合的眼。差了三天。
“你听到没有?”白露微的声音带了一丝急,“谢无咎不是好糊弄的,他查账从来不看账面,他看笔迹,看墨色,看纸的纹路。我那些旧账——”
“旧账在哪里?”
“库房第三排柜子,锁着。”白露微顿了顿,“钥匙在我身上,但那些账不能见光。涂改的地方太多了,真要翻出来,别说我,连你——”
沈青梧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白露微脸上。白露微的声音戛然而止,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别过脸去,手指捏着茶碗边沿,指节发白。
“你那些旧账,”沈青梧把册子合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不是涂改的问题。涂改可以解释成笔误,但如果你把三年前的账和去年的账放在一起对,数字对不上,那才是死穴。”
白露微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沈青梧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茶碗从白露微手里拿开,放回桌上。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,水痕留在木纹上,慢慢渗进去。
“你现在回去,把三年前那本‘香火钱’的账重新誊抄一遍,字迹要模仿你手底下那个姓周的小子,他写‘香’字的时候,中间那一竖总是歪的。”沈青梧说,“抄完之后,在四月那一栏的末尾,加一个数字。”
白露微皱眉:“加什么数字?”
“九十七两。”沈青梧说,“写在‘灯油’和‘修缮’之间,笔迹要稳,但数字要比旁边的大一圈。”
白露微没立刻答应。她低头看着桌面那滩水痕,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“你让我造假账?”
“不是造假账,”沈青梧说,“是给谢无咎一个台阶下。”
白露微抬头看她,眼里带着疑惑。沈青梧没解释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上面是一行工整的算式,墨迹新鲜,像是刚写不久。白露微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刑堂副堂主去年经手的‘香火钱’流水,”沈青梧说,“他吞了九十七两,记在‘灯油’和‘修缮’之间,但账房这边没有这笔数。谢无咎查账,查到这一栏,会看到你的账上多了一个数字,他顺着数字去查,就能查到副堂主头上。”
白露微盯着那张纸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当然认得那个数字——去年副堂主经手的那笔钱,她亲手做的账,亲手抹平了痕迹。她以为没人知道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昨晚,”沈青梧说,“你送来的那本册子里,夹着一张批条,写的是‘修仓费’,但批条背面有墨迹渗过来的印子,是‘香火钱’三个字。你手底下的人把批条叠反了,才漏出这个破绽。”
白露微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,放下杯子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我誊完就送来。”
门关上后,沈青梧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短促,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见院子里一个穿灰衣的人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回廊拐角。她认得那人的背影——谢无咎手下的刑堂弟子,昨天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下午。
巳时三刻,谢无咎进了账房。
白露微站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本新誊的账册,封皮墨迹未干。谢无咎没看她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目光扫过账房里的三个人。
“近三年的账,都在这儿?”他问。
白露微点头,把那本新誊的账册放在他面前:“三年前的旧账,纸页受潮,重新誊了一遍,还没来得及归入总册。”
谢无咎翻开账册,手指一页一页捻过去,速度不快,但每停一下,白露微的呼吸就紧一分。沈青梧站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把算盘,低着头拨弄,像是没在意这边的事。她注意到谢无咎翻到四月那一栏时,手指停了一瞬。
他盯着那个“九十七两”看了两息,又往前翻了两页,对比了一下前后的数字,然后合上账册,抬头看白露微。
“这一栏,”他指着四月那页,“数字是谁写的?”
白露微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是我誊的。”
“你写‘九’的时候,收笔总是往上挑,”谢无咎说,“这个‘九’字,收笔是平的。”
白露微的脸色白了一瞬。沈青梧在角落里拨了一下算盘珠,发出一声脆响,谢无咎的目光转过来,落在她身上,打量了两息。
“你是新来的账房?”他问。
“帮工,”沈青梧说,“白总管手底下缺人,我临时来搭把手。”
谢无咎没再追问,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账,然后站起来,把账册夹在腋下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四月那笔‘香火钱’,我去找副堂主对一下。账房这边,先别动。”
门关上后,白露微的腿一软,扶住桌沿才没坐下去。她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沈青梧,声音发颤: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“他没看出来,”沈青梧放下算盘,“他看出来的是副堂主的破绽。你那个‘九’字收笔,是他故意诈你的。你要是慌了,他才真的起疑。”
白露微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抖。
那天傍晚,谢无咎从刑堂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弟子,押着副堂主往地牢方向走。消息传到账房时,白露微正坐在桌边喝茶,听完只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沈青梧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人影来来往往,心里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。
谢无咎不是蠢人。他今天顺着那个数字查到了副堂主,但明天他就会回头想,为什么账房会恰好多出这么一笔数,为什么白露微会恰好重新誊抄旧账。他会查到白露微头上,然后查到白露微背后的人。
她得在他回头之前,找到答案。
入夜后,沈青梧从仓库出来,绕到刑堂后墙。墙根下有一排排水沟,砖缝里长着青苔,她踩着沟沿,翻过矮墙,落进一片窄小的天井。天井对面是谢无咎的书房,窗纸透出一点灯光,门虚掩着。
她贴着墙根走到窗下,从窗缝里望进去。谢无咎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看了一会儿,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书,翻了几页,又放回去。他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青梧正想退开,目光扫过案头,停住了。案角压着一幅画,卷轴半开,露出一张女子的脸。画中女子穿着素色衣裙,眉眼温润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和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幅小像一模一样。
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。
沈青梧的手指扣住窗沿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那幅画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——谢无咎为什么会有她母亲的画像?他和她母亲是什么关系?他查账,是不是不只是为了查账?
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,带着一点刻意的意味。沈青梧猛地转身,看见燕惊鸿站在天井另一头,靠在墙边,双手拢在袖里,月光照在他脸上,笑意淡淡的。
“看够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该走了。”
沈青梧没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内,谢无咎已经走到书架后面,看不见了。她松开窗沿,退到墙根,和燕惊鸿隔着三步距离站着。
“他案头那幅画,”沈青梧说,“你见过?”
燕惊鸿没接话。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,然后转回来,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母亲的事,我劝你别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查下去,你未必受得住。”他说完,转身往墙边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“谢无咎明天会查白露微的底账。你今晚要是不想被牵连,最好把该收的东西收干净。”
他翻过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沈青梧站在天井中,月光照在青砖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窗沿的灰痕。她搓了搓,灰痕没搓掉,反而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白的印子。
她翻墙出去,回到仓库,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字还在,墨迹干透,笔画收尾处那道顿挫,和她母亲写字时一模一样。
她合上册子,坐在麻袋上,没点灯。窗外风声大了一些,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。
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才算开始。
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生意。现在她知道,母亲说的从来不是生意。她把册子塞回怀里,指尖碰到那把黄铜钥匙,凉意从指腹渗进来,像一枚钉子,钉在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