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后巷的馊水味隔着三道墙都能闻到,沈青梧把身子贴在柴堆阴影里,数着前面那扇偏门的门板裂缝。白露微每天戌时三刻从账房出来,走这条路回住处,手里永远提着一盏不亮的灯笼,像是怕被人看见灯影似的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白露微低头走出来,步子碎而快,腋下夹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袖口沾着朱砂印泥的痕迹。沈青梧等她走过柴堆,才从阴影里站出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白总管,三年前盐商刘敬堂那笔‘码头仓储费’,你记的是七成入账,还是三成?”
白露微脚下一顿,没回头。她站了两息,才慢慢转过身,脸上堆出一个笑:“姑娘认错人了,我只是个管账的——”
“管账的能把‘损耗’写成‘耗损’?”沈青梧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,展开,借着檐下那盏昏灯亮了亮,“你手底下的账房先生都写‘耗损’,只有你写‘耗损’前面加一个‘折’字。刘敬堂那笔单子,批注栏里就是这个字。”
白露微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走近两步,目光扫过那张纸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沈青梧把纸收回去,又说:“我数过,三年来从你手里过的盐商银子一共十一笔,入账七笔,另外四笔走了‘修仓’和‘船料’的名目。白总管,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白露微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丝颤。
沈青梧没回答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女儿叫白芷,今年九岁,去年秋天被教主身边的人带走,说是送去药庐学手艺。但你三个月没见到她了,对吧?”
白露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手里的册子差点脱手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才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,”沈青梧说,“我还知道你每个月十五去药庐后门送一包桂花糖,但上个月十五你去了,门房说没有这个人。你回来之后在账本上连错三笔,把‘炭火’写成了‘炭水’。”
白露微站着没动,灯笼在她手里微微晃着,灯穗子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腕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……她还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梧说,“但我知道药庐的试药记录不在总账里,在刑堂的暗档里。谢无咎管着那把钥匙。”
白露微猛地抬头:“你要我去偷刑堂的档?”
“我不要你偷。”沈青梧说,“我要你把手里的真账给我。总坛的收支,暗账,还有教主私库的进出,你经手多少,给我多少。你女儿的事,我去查。”
白露微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檐下那盏灯爆了一下灯花。她忽然低头,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,塞进沈青梧手里:“账房第三排柜子,底下那格抽屉,锁是坏的,但没人敢翻。里面有一本手抄的流水,是我自己留的底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……你真能查到芷儿的下落?”
“我不说空话。”沈青梧把钥匙收好,“但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。你今晚把账送来,我明天就去药庐。”
白露微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更碎,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。沈青梧站在原地,等她拐过巷角,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钥匙。铜的,边缘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一圈细麻绳,被汗浸得发软。她把钥匙收进内袋,转身往仓库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出来。”
墙角的暗影里动了动,薛定山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那副憨厚的笑:“姑娘好耳力。”
“你跟了我三条街。”沈青梧说,“码头管事这么闲?”
薛定山搓了搓手,目光落在她袖口上:“白露微的话,姑娘信几分?”
“不信。”沈青梧说,“她女儿的事是真的,但她说‘不知道’的时候,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——她至少知道药庐在哪一进院子。她不说,是因为怕我拿了账就撒手。”
薛定山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转身要走,沈青梧叫住他:“你去药庐看看,别惊动门房,只认一认后门那棵槐树底下有没有埋着新土。”
薛定山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沈青梧站在巷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那把钥匙的凉意,铜锈蹭在指腹上,留下一道淡青的印子。
她回到仓库时,门缝底下塞着一本册子。蓝布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,翻开来,纸页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一看就是攒了多年的手抄底账。沈青梧坐在麻袋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,手指点着每一行的数字,在心里默算。前十几页都是寻常的进出,柴米油盐,香火灯油,数目不大,笔迹也稳。翻到后半本,字迹开始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洇过,重新描了一遍,数字对不上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住。页脚处有一栏,标题是“已故供奉”,下面列着三个名字,墨色比上面的字淡一些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第二个名字,她认得。沈青梧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,指腹蹭过纸面,墨迹已经干透了,但笔画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顿挫,是她母亲写字时惯用的落笔方式。
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卒于三月十八。她母亲是三月十五夜里咽的气,她亲手合的眼。差了三天。
沈青梧把册子合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在墙上投下一片摇动的影子。她把册子塞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台角落那粒湿泥已经被她抹掉了,但砖缝里还嵌着一小片干泥壳,边缘翘起,像是被鞋底带上去的。她伸手抠了一下,泥壳脱落,露出底下半截纸角——不是她之前发现的那片,更小,颜色也更旧,像是被踩进缝里很久了。
她捻起来凑到灯下,纸角上有一个字,笔画被泥渍浸得模糊,但她认出来了,是个“燕”字。和燕惊鸿昨晚留在茶盏边的那粒泥里混着的纸屑,是同一处来的。
沈青梧把纸角收进袖中,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。她吹灭油灯,在黑暗里坐回麻袋上,怀里那本账册隔着衣料硌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——“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才算开始。”
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家里的生意。现在她知道,母亲说的从来不是生意。窗外风声大了些,雨点开始敲在瓦片上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算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