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宜和二梅子信步上了二楼。
这层楼的房间门都敞开着,看室内摆放的物品能推断出这层是宿舍。有的房间内放四张床,有的房间放两张床,却没有放一张床的单间。
二梅子疑惑道:“苏姐,我咋没看见单人间呢?你一个人住习惯了,和别人一起住能住得惯吗?”
苏宜倒没觉得这是个问题:“咱们一会儿去找老板问问,肯定会有单人间的。如果没有单间,有位室友也好,晚上聊聊天,也能打发时间。”
二梅子忍不住吐槽:“我看这家不咋地,到现在连个服务员都没看见,服务肯定不行。”
二梅子话音刚落,从三楼走下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。
女人上下打量二人一番,才开口询问道:“你们找谁?”
苏宜抢先回答:“美女,我们要办入托,请问找谁办呀?”
女人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:“阿姨,您找我就行。我是光明托老中心主任,是专门负责老人入托的。我姓李,您二位叫我小李就行。”
二梅子问道:“我们能先四处看看吗?”
李主任应得爽快:“当然能!我把手头这点活忙完,就陪您二位转转。”
李主任低头对着衣领上一个纽扣大小的步话机吩咐:“勤姐,一楼大厅的水果送到没有?”
“主任,在装盘了,马上就能送过去!”步话机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。
“好,尽快送过来!我现在有事情,请你送完水果后,在一楼陪伴叔叔阿姨们!”李主任命令道。
“好的,主任!”对方先关上了步话机。
苏宜暗自点头,一切井井有条,她对这所养老院的认同感又增加了几分。
李主任转身探听二人口风:“阿姨,您二位一起吗?”
二梅子答道:“目前就我老姐姐一人儿。你们这里要是照顾得好,我和老伴过一年半载也来。我们有十三姐妹,我让她们都来,来你们这儿抱团养老。”
李主任更热情了:“您二位也看到了,我们这儿的卫生是一流的。这么多老人,连一点老人味儿都没有。我们这里床铺属于稀缺资源,平时来还得排队。这位阿姨是有福之人,正好昨天空出一张床。”
苏宜说:“我想问问有没有单人间。我独居几十年了,怕和别人住一起不习惯。”
李主任说:“三楼有五间单人间。房间里配一个单人衣柜。置物空间要比其他人大很多。就是收费有一点小贵。”
苏宜说:“麻烦李主任领我先去看看。”
李主任一边在前面引路,一边介绍情况:“阿姨,我们这里配备专业护理人员。厨师有厨师证,医生有医师证。我们每周给老人做一次体检。一天三餐从不重样。来我们这的老人都说比家里还好。”
苏宜问起最关心的问题:“李主任,我从南方回来的,在南方养成习惯了,每天都得洗澡。麻烦你问一下,单人房间里有淋浴吗?”
李主任说:“阿姨,上面有规定,单人房间里不允许装淋浴的。不是我们不安装,是人家上面不让安装。你说你在里面洗澡,意外摔个跟头,我们在外面都不知道,多危险啊!”
苏宜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这个困难,她可以克服。
二梅子称赞道:“你们想的还真周到!”她又转向苏宜,“苏姐,咱们这么大年岁了,代谢都慢了,不用天天洗澡。”
李主任说:“就是呀!阿姨,人家专家说了,天天洗澡不利于身体健康。”
三人走到三楼,还没等李主任打开单间房门,就听见从三楼半的一间房里传出痛苦的哼哼声和含混的低吼声,声音犹如受伤的野兽。
李主任若无其事地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来,伸手推开房门,侧身让苏宜进去。
苏宜没进入房间,而是转身,快步向发出声音的房间走过去。
此刻的她,步态没有一点老态龙钟,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,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了房门。
出现在苏宜面前的情景让她心脏紧紧缩在一起。
一个男人一手举着水管,正对躺在铁皮床上的老妇泚水。
老妇瘦得皮包骨头。凹陷的胸膛一条一条肋骨清晰可见。她口里发出呜呜的叫声,细瘦的胳膊无力的挥舞着,试图阻止伤害继续下去。
苏宜从来不怕死,但她怕没尊严地活着。眼前的情景,让苏宜感觉在照镜子,照见的是未来的自己。
苏宜关上门,气得满脸通红:“你们这是虐待!”
李主任慌忙解释:“阿姨,这老太太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两年了。她儿子前年将他工资卡拿走了,我们一分钱都收不上来。她窝吃窝拉的,得天天给她洗,不这么洗根本洗不干净!再说上级说今明两天要来检查......”
苏宜略略放缓了语气:“李主任,人都有老的时候。她儿子将工资卡偷着拿走了,你可以报警,但是你不能虐待老人。我还愿意叫你一声美女,希望你美的不只是外表!”
李主任接着解释:“我们报警了,警察说我们不是工资卡的主人,我们无权报案,让我们走民事。可是法院要求我们提供他儿子的具体地址,我们没有。”
苏宜不懂法律,她没法给出更好的办法。但光明托老中心用实力劝退了她。
李主任送苏宜和二梅子到大门口,仍然试图劝她留下:“阿姨,您看大厅里坐着的叔叔阿姨们,我们照顾得有多好!您不能因为一个特殊情况就全盘否定我们。”
李主任话音刚落,就被一位正在看电视的老太太打了脸:“李主任,检查的人啥时候来呀?我要回去给孙子做饭了?”
李主任应付着:“张婶,我送送客人,马上回来?”
二梅子好奇地问道:“美女,老太太都来养老了,咋还让她回家做饭呢?”
李主任支吾着:“张婶情况特殊,我一时半会也和你们解释不清楚。”
苏宜和二梅子离开光明托老所很远了,都沉默着不说话。
老太太在水龙头下无助挣扎的样子就在二人眼前,久久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