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唐,建康。
夜色如墨,从云端之上俯瞰皇城,重重殿宇如棋盘般铺陈开来。
灯火如昼,勾勒出朱墙金瓦的巍峨轮廓。
在这偌大皇城之中,人声最沸、烛火最盛处,不过两宫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当今昭圣太后郭妗的寿康宫。
殿内烛影摇红,映得满堂金碧辉煌。
郭妗端坐凤座之上,凤袍迤地,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凛然。
侧首坐着太妃秦筝,执帕在手,神色温顺。
郭妗的目光沉沉落向殿中站立的男子,凤眉微蹙,语气里压着一丝不耐:“穆阳侯,萧无衣那边……还是没有接受本宫的懿旨?”
那男子正是穆阳侯、大理寺卿周敬。
他拱手答话,声音朗朗,却掩不住话中的锋芒:“太后,那萧无衣着实狂妄自大!
太后命他不得擅动刀兵,他却依旧与北魏频繁交战,如今在钟离进退失据,已成困局。
臣以为——应当即刻免去萧无衣北府军统帅之职!”
话音落下,郭妗眉头锁得更紧。
一旁的秦筝见势不妙,连忙开口,语调温软却字字分明:“穆阳侯岂可如此妄语。”
她转向周敬,娓娓道来:“如今我大唐军中,有三大柱石。
定国公蒋梅荪的定国军,远镇巴蜀。
可蒋梅荪在先帝时期,便与戾太子过从甚密。
虽说陛下登基后,他亲自来朝请安,太后与陛下为安抚人心,终究投鼠忌器,不敢擅动巴蜀。”
“而原先戍守荆楚的定王府,如今已然衰败凋零。
荆楚之地,尽数落入以谢怀归为首的世家之手。
这些人对太后和陛下,可谈不上忠心耿耿。”
秦筝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郭妗,声音又轻了几分:“如今离建康最近、堪称最后一道屏障的,唯余靖安王萧氏的北府军。
萧无衣虽狂妄,却确是个会打仗的。况且他与太后一样,用人不拘世家寒门,重才轻出身。
有他在,朝中世家便有所忌惮,算是牵制。
如今你若让太后罢免萧氏兵权……那请问穆阳侯,这北府军,该由谁来统领?”
周敬昂首而立,掷地有声:“卢昌辅可以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郭妗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将方才所有争论都压了下去:“萧无衣的事……容后再议。
如今,我们的敌人在内,不在外。”
她不再看周敬,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心腹太监顺喜,问道:“章圣太后那边,这些日子在做什么?”
顺喜连忙躬身,压低了嗓子,恭敬中带着一丝谨慎:“回太后,只知康宁宫那边,近日多次去信庆王和长沙王……至于信中谋划什么,老奴尚未探知。”
周敬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康宁宫那一位,亲生儿子早死,如今倒打起扶持两个养子上位的主意了,着实不安分。
太后,当年我们就不该心慈手软——该杀了她。”
“混账!”
郭妗厉声喝断,凤眸如刀,扫向周敬。
“她是先皇的皇后。
杀了她?
天下人的唾沫,你替本宫去挡?
朝堂上的奏疏,你替陛下去看?”
周敬神色一凛,低头不语。
郭妗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如常的沉稳,又问顺喜:“陛下此刻,在何处?”
顺喜闻言,身子一僵,嘴唇翕动半晌,才支支吾吾地答道:“陛下……正在正心殿……”
说到一半,顺喜不敢再往下说了。
郭妗见他这副模样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荒唐。”
她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像是恨到了极处,又像是失望到了极处。
“他的江山,他倒是一点都不想管。”
秦筝连忙上前一步,声音放得极软:“姐姐,陛下年岁还小,总要……容他再长几年。”
郭妗没应声。
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目光像是要穿透过去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良久,才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极轻,却像是把整个人都抽空了一寸。
“可是时不待我。”
烛火在她眼底幽幽地烧。
“他若是生在治世,荒唐些倒也罢了。
可如今——是个什么局面?”
她转过头来,面容半明半暗,声音却愈发冷了下去。
“南北割据。
北魏年年犯边。
这建康城里,康宁宫那位虎视眈眈,朝堂上世家门阀各怀鬼胎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殿中一片死寂,只余烛火噼啪。
“……他凭什么荒唐?”
一旁的穆阳侯周敬缓缓开口。
“依臣所见,此事不全赖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太后责任更重啊。”
话一落地,殿中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秦筝猛地站出来,手指几乎戳到周敬脸上:“混账!你在胡说什么?
姐姐只有陛下一子,对陛下爱护有加、悉心教导——陛下所作所为,与姐姐何干!”
她说着,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望向凤座上的郭妗,眼底尽是担忧。怕她伤了心。
周敬却微微抬起头,拱手,神色不变。
“太后。”
“臣要说的原因,正是秦太妃所说之意。”
他迎着满殿刀锋般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只因太后雷厉风行,日理万机,将陛下所要承担的责任,皆揽于己手。”
“故而陛下高枕无忧,自然行事有些……跳脱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蓄力。
“可惜——”
“太后乃是女子。
若是男子,我等——”
“放肆。”
郭妗忽然开口。
两个字,冷得像淬了冰。
但她的眉头,已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。
郭妗不再看他,转向顺喜。
“你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内侍,守候在正心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沉了几分。
“莫要让有心之人,伤了陛下的身子。”
顺喜连忙躬身领命,碎步退了出去。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。
殿中只剩她与周敬几人人。
郭妗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凌厉,却多了几分沉沉的倦意,和更沉的决心。
“萧无衣麾下的北府军,是动不得的。”
“但我们手上,必须要有一支——忠于我,忠于陛下的军队。”
烛火在她眼底烧出一片幽光。
秦筝听到此处,眼中一亮,趋步上前,压低声音:“姐姐,我倒是觉得……”
话未尽,意已明。
寿康宫里的灯火,又开始摇曳起来。一场关于兵马的密谋,正在烛影下悄然织就。
而与此同时。
顺喜派来的内侍,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正心殿外。
殿前长阶如洗,月色凉薄。
几个干练的身影没入廊柱的暗影里,像钉子一样,楔进了这片看似静谧的夜色。
而这座正心殿——若从夜空之上俯视,便是皇城中另一处灯火通明之地。
乐声靡靡,从殿内飘出,缠绕着檐角铜铃,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荡。
直到夜半时分,那乐声方才歇下。
殿门开处,陪侍的内宦与宫娥鱼贯而出,身影没入长阶两侧的阴影里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正心殿安静下来。
往殿内深处望去,宴席已残。烛火将尽,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欲坠。
就在这片阑珊之中,一张脸从暗处浮现出来——
俊美到无法形容——不是修辞,是事实。
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秋水横波,唇色淡得像落了一层霜。
肤白胜雪,在暗处几乎泛着冷光。
若他是女子,定是祸水,是倾城,是史书工笔里要单开一页的劫。
但他身着龙袍。
玄色底料,金线绣的十二章纹,在残烛下明明灭灭。
龙纹盘绕,张牙舞爪,却衬得那张脸愈发冷,像玉像披了层人皮。
他便是南唐之主——
李徵。
李徵缓缓伸手,将桌上那几粒金骰子拾起,贴在胸口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……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。做昏君的时间,远远不够啊。”
说着,他将目光投向身旁一名小内侍,语调懒洋洋的:“高力士,把这里收拾了吧。
朕要回去补觉——不然明日早朝,怕是又要睡着了。”
那小内侍连忙应声,利落地指挥起殿内宫人收拾残局。
李徵已起身,向内殿走去。
寝殿深处,烛影沉沉。
高力士伺候着他褪下龙袍,绸缎滑落,堆在脚边如一滩金水。
屏风后,早有宫人将浴池注满热水,白雾氤氲,漫过池沿。
李徵缓缓步入池中。
温泉水没过肩颈,热气蒸腾,将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氲得有些朦胧。
他闭上眼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“昏君的日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果然比明君更好啊。”
池水氤氲,热气如薄纱覆在眼前。
李徵靠着池壁,双目缓缓阖上。
水面没过胸膛,心跳与水温渐渐融在一处。
不多时,屏风之侧,高力士身旁,忽地多了一道身影。
黑袍如墨,无声无息,像是从墙角的暗影里长出来的。
高力士眼皮都没抬,只微微躬了躬身。
浴池中,李徵没有睁眼。
“袁天罡。”
他的声音懒懒的,在水汽里散开,“你麾下的不良人,又带来了什么消息?”
顿了顿。
“朕这个昏君,怎么感觉比明君还要忙碌?”
那黑袍人拱手。声音沉而稳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。
“陛下乃大唐之主,岂是昏君。”
李徵没有说话。
水面无波,烛火在他合着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暗影。
心中却是苦笑。
轮回九世。
做了八世的圣君,八世的明主。
够了。
累了。
这一世——
他在心底对自己说,像是烙下一个永不更改的印。
——这一世,自己一定要做一个败家的昏君。
这一世,朕要做阿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