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徵缓缓睁开眼睛。
水汽朦胧中，他朝着屏风外唤了一声：“来人，替朕更衣。”
不多时，几名侍女鱼贯而入。
皆是面容姣好，肤白如脂，模样气度丝毫不逊于不知几世之前，他见过的那些明星。
她们跪于池畔，替他擦净身体，动作轻柔而利落。
水珠顺着肌理滚落，被柔软的白帛一寸寸吸干。
更衣时，指尖偶尔掠过肩背，他神色如常，连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。
这样的生活，他已经过了八世。
没什么可不适的。
没什么可新鲜的。
他张开手臂，任由她们为自己系上中衣，心中却是一片漠然。
八世为人，每一世的起点，不是王侯，便是皇帝。
荣华富贵于他，如同呼吸一般寻常。
而这一切的根源——
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，那里空无一物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对视。
——便是他身上那个天命系统。
整个更衣过程中，李徵神色如常，甚至带着一丝倦怠。
这样的侍奉，他经历了八世，早已习以为常。
他的目光仿佛落在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，那里空无一物。
但只有他知道，那个被他称为“天命系统”的东西，就悬浮在那里。
这系统没有意识。
九世轮回，它从未与李徵有过任何交流，没有任务，没有奖励提示。
它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，永远能给出他需要的东西——跨时代的农事水利、冶铁锻钢之术。
更有甚者，那些本该在华夏后世历史长河中闪耀的文人墨客、猛将谋臣，也能被他凭空召唤而来。
这便是他能稳坐八世皇位的根源。
但到了这第九世，李徵原本已彻底厌倦了。
这一世，他本不打算再争什么皇位，只想做个闲散宗室，了此残生。
他的出身也恰如他的愿望，出生之时，只听得周围侍从宫人尊称此地为“大唐”。
他原以为是又重回了那个繁华盛世。
然而很快，他便发现不对。
这个大唐，没有他记忆中的长安，没有唐朝那些耳熟能详的英雄豪杰。
疆域不同，敌国不同，连朝堂上争斗的世家，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。
这是一个崭新的，却又同样名为“大唐”的陌生王朝。
李徵虽然只打算做一条咸鱼。
但这条咸鱼，不能是被人摆上餐桌的那一条。
所以他还是翻了翻史书。
知己，总要知彼。
翻完之后，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朝代，不对劲。
从三皇五帝到大汉，历史与记忆中的华夏如出一辙。
可到了王莽篡汉，一切陡然转向。
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：新朝，竟延续了一百余年。
一百余年。
蝴蝶扇了扇翅膀，历史便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另一条河流。
如果与记忆中的历史对照，如今这个“大唐”，所处的时间段，应该相当于华夏的魏晋南北朝。
那个五胡乱华、衣冠南渡的至暗时代。
可抬起头，他望了望窗外。
宫阙巍峨。旌旗猎猎。
远处传来边关捷报的号角声。
并没有八王之乱，也没有永嘉之耻。
他出生时，这个朝廷正值鼎盛，兵锋强盛，四方宾服。
但此时的大唐，与记忆中的盛唐气象终究不同。
是皇室与世家共天下的局面。
门阀林立，盘根错节，连皇权都要看几分世家的脸色。
于是到了先帝文襄帝时，他决意改制。
重用寒门，收拢兵权，试图从世家手中夺回天子的权柄。
那时李徵刚出生不久，只是一个闲散宗室家的王子——连王世子都不是。
朝堂上的波诡云谲、暗流涌动，离他的摇篮太远。
等他终于开始留意这些事的时候，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。
文襄帝，战死沙场。
国都沦陷！！！
朝廷南迁！！！
李徵听到这个消息时，愣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，他缓缓闭上眼睛。
心累。
他原本还庆幸这一世没有八王之乱、没有永嘉之耻。
结果呢？
东晋没有出现，倒直接跳过中间步骤，来了个南唐。
莫名其妙的，自己那个便宜父王，忽然就被世家选中，推举成了皇帝。
李徵得知消息时，对着铜镜看了很久。镜中人面如冠玉，神情却一言难尽。
他从王子变成了皇子。
从闲散宗室，变成了天家血脉。
他仔仔细细观察过自己那位便宜父亲。
没有文采，没有武略，连批奏折都能把朱笔拿倒。
李徵实在想不通，世家那帮老狐狸，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，选了这么一位。
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天命系统。
沉默。
好吧。
很明显，又是这家伙搞的鬼。
一股逆反心理，从心底腾腾地冒起来。
怎么，自己不当皇帝，这天命系统就过不下去了？
这皇位还非得是他来坐？
你越想让我坐，我偏不坐。
于是他暗中运作，给自家那位老大——太子殿下——手底下塞了不少人。
那些被天命系统标注过的文臣武将，他挑挑拣拣，挑出最顶尖的一批，不动声色地安排到了太子身边。
做完这一切，李徵拍了拍手，很满意。
这么多能臣干将在那里撑着，别人想觊觎这个皇位，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。
况且，自家那位便宜哥哥，比自己大上十七八岁，连儿子都比自己大一两岁。
再怎么轮，也轮不到自己头上。
稳了。
这咸鱼，他当定了。
那时的李徵这样想。
然后，李徵就这样当他的咸鱼皇子，一直当到了六岁。
那天，他一觉醒来，天光大亮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床前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宫人。
每个人的脸上，都是欣喜若狂的神色，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，像在膜拜什么了不得的神明。
李徵还没开口问，那便宜父皇身边的首领太监便捧着一卷圣旨，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他被立为了太子。
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大殿，消息才断断续续地拼凑完整。
他那便宜大哥——那个他苦心孤诣塞了一堆能臣猛将的太子爷——居然被人以“谋反”之名告发，一夜之间，东宫势力被连根拔起，覆灭殆尽。
李徵站在原地，袍袖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他送过去的文臣呢？
他送过去的武将呢？
你们都在干什么？
他还没问出口，袁天罡的消息便悄无声息地递了进来。
李徵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，目光扫过，然后整个人都麻了。
动手的，是他家那位亲娘。
郭妗。
而他送过去的那些文臣武将，那些他精心挑选的顶级人才，得到消息后，面面相觑，然后得出了一致结论：
——是殿下要动手了。
——那咱们得配合。
——默许吧。
李徵把纸条攥成一团。
……？？？
你们脑子是怎么长的？
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动手？
你们害苦了朕啊！！！
他站在金殿之上，周围是山呼千岁的朝臣，头顶是雕龙画凤的藻井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：他不想争，但所有人都替他争了。
他抬眼，望了望虚空中的天命系统。
你干的？
天命系统沉默如初，依旧没有半点回应。
但李徵总觉得，那沉默里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答案。
这个皇位，他还真是非坐不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