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的李徵,就这样被推上了太子的位子。
他站在东宫的高阶上,望着重重宫阙,心里盘算着:再怎么着,自己头上还有个父皇。
老头子身子骨看着也还硬朗,总不至于……
嗯,应该还能再过几年咸鱼日子。
然而命运这东西,从来不听商量。
他登上太子之位的第二年,那个既无文采、也无武略的便宜父皇,驾崩了。
消息传来时,李徵正在东宫逗着一只新得的狸猫。
猫从他膝头跳下去,他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第一反应,是自家那位母后又动手了。
他心底甚至没有太多波澜。
只是叹了口气,吩咐袁天罡,把证据毁干净些。
到底是亲娘,总不能眼看着她留下把柄。
但袁天罡带来的消息,却让他愣住了。
他那便宜父皇,是被他的原配皇后亲手毒死的。
李徵抬起头,望着袁天罡。
袁天罡点了点头。
太子殿下沉默了。
那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殿角的更漏都滴过了三声。
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原本以为,这宫里最能打的,是自己那位母亲。
没想到,那位平日里吃斋念佛、不声不响的皇后娘娘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这皇宫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而他这条被迫上岗的咸鱼,正被推着,一步一步,走向那张龙椅!
不过,皇后娘娘这样厉害的人物,可不能留在宫里。
李徵当时便想——若哪一天,自己也跟那便宜父皇一样,不知不觉地没了,那这条咸鱼,可就真的变成死鱼了。
他没有犹豫,当即吩咐袁天罡,将手上的证据不声不响地递到了自家母后的面前。
后来的事情,便有些微妙了。
不知皇后娘娘用了什么手段,竟也拿住了自家母后陷害便宜大哥的把柄。
两边都握着对方的死穴,僵持不下,最后——竟是各退一步。
这宫里便凭空多出了一位太后,两宫并立,分庭抗礼。
想到这里,李徵不禁摇了摇头。
自家这位母后,手段够狠,心肠够硬。
可到底不够雷厉风行。
证据这东西,当事人没了,那才叫铁证如山。
留着一个活口,留着一张嘴,那证据便不再是证据,而是随时会落下来的刀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。
这一蹙眉,却让身旁侍候更衣的侍女们心尖一颤。
她们望着自家陛下那张过分俊美的侧脸,见那眉心浅浅一折,只觉心都要碎了。
主子这是怎么了?
谁又惹我家主子烦恼了!
更衣完毕,李徵半倚半躺在龙榻之上。
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新鲜水果,指尖沾了点儿果肉上的凉意。
他咬了一口,汁水清甜。
在这份惬意里,他抬了抬眼皮,望向阶下立着的袁天罡,语调慵懒如常。
“最近……那两位太后,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?”
他嚼着果肉,语气漫不经心,却字字见骨。
“这朝中有名有姓的职权,应该都被她们两宫分得干干净净了吧。
接下来,要分什么?”
袁天罡缓缓迈出一步。
绣着暗纹的袍角拂过金砖,他微微抬眼,神情似乎有些微妙,像是斟酌措辞,又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,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拱手。
“陛下。”
顿了顿。
“她们似乎是……盯上了军权。”
听到这话,李徵微微一愣。
那送到唇边的葡萄顿了顿,随即又不以为意地咬了下去,汁水在齿间破开,他嚼了两下,语调依旧懒洋洋的,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“那他们是盯上了定国公,还是盯上了靖安王府?”
袁天罡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:“都盯上了。”
李徵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在这空阔的寝殿里荡开一圈淡淡的嘲讽。
他将葡萄籽吐在侍女捧来的玉碟里,随手又拈起一颗。
“还真是好大的胃口。
朝廷的西府支柱,北方屏障,她们想一口气吃掉俩?
也不怕噎着。”
他将葡萄丢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又消下去,眼底的笑意却渐渐凉了下来。
“这小朝廷才南渡几年,根基都没站稳,别到头来没吃掉人家,倒把自己给吃垮了。”
他抬手,玉碟被侍女撤下。
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,终于抬起头,望向阶下的袁天罡。
“说说吧,她们打算怎么拿到这两家的军权?”
袁天罡拱手,语调一如既往地沉稳,像在汇报一场无关痛痒的边关小事。
“郭太后命穆阳侯下旨北府军,令其不得擅自开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萧无衣没有听令。”
李徵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“郭太后倒是没有深究,”
袁天罡继续道,“只想着缓缓图之,慢慢渗透。”
“但穆阳侯那边——”
袁天罡抬眼,目光与李徵撞在一起。
“小动作不断。”
李徵轻笑一声,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龙榻扶手。
“那位靖安王世子,或者说文熹太子,文能提笔安天下,武能上马定乾坤。
穆阳侯那点手段,对付别人或许还行,想啃萧无衣这块骨头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意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怕是要崩掉几颗牙。
北府军那边,暂且由他们去吧。”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倚在软垫上,
目光悠悠地望向藻井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那位母后,估计也是因为万太后那边动作不断,又没了安全感。
说到底,她这人最怕的,就是手里没刀。”
话锋轻轻一转,他侧过头,重新看向袁天罡。
“那万太后那边呢?”
语气仍是慵懒的,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她总不可能真的在她那宫里吃斋念佛,毫无动静吧。”
袁天罡连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郭太后那边得到的消息是——万太后近日,联系了长沙王。”
李徵挑了挑眉,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但据臣所查,长沙王不过是个幌子。”
袁天罡抬眼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万太后真正联系的,是庆王与黎王。”
李徵靠在龙榻上,眼皮都没抬,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聊。
“这一点,但凡有脑子的人往深处想一想,都能想到。”
他将手中那枚葡萄搁下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。
“长沙王,不过是旁支宗室,非先皇血脉,也非文襄帝后裔。
扶持他上位,天下人如何能服?”
他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烛火上,映出眼底一片幽深的暗影。
“庆王,是万太后亲手养大的,对她自然忠心耿耿。
至于黎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。
“黎王是我那太子哥哥留下的唯一血脉。
当年母后与万太后达成协议,将他的姓氏从“李”改成定王的“墨”氏!
才将他从必死的局里,留了一命。”
他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,落在袁天罡身上,语调陡然变得锋利。
“但万太后给他选了这个封号。
‘黎’——离火再生,潜龙勿用。
这封号本身,就注定了她心里的野心,从没消失过。”
他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追问。
“毕竟是她的亲孙子。
所以——”
“他们是想夺巴蜀定国公府的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