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徵的话,让袁天罡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拱手,声音愈发沉了下去:“陛下所言不差。
他们打的,正是将定国公蒋梅荪手中的军权,拿到自己手上。”
李徵闻言,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茶盏里泛起的一圈涟漪,转瞬即逝。
可眼底的嘲讽,却浓得化不开。
“倒是好大的野心。”
他坐起身,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,语调轻飘飘的,像是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。
“庆王这几年,与朝中那些世家联姻不断,在荆楚之地动作不小。
私下里,已自诩为‘荆楚之主’了。”
他将穗子绕在指尖,又松开。
“蒋梅荪在巴蜀,正好扼住了荆楚的咽喉。
从巴蜀顺流而下,不过旬日,便可直取荆楚腹地。”
他抬起眼,唇角的笑意终于冷了下去。
“他们若真把蒋梅荪的军权拿到了手,巴蜀与荆楚连成一片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轻哼一声。
“那岂不是,朕要成了江东鼠辈?”
李徵摆了摆手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蝇虫,可眼底的神色却骤然沉了下去,方才那几分懒散的笑意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“让你手底下的不良人,都给朕盯紧了。”
他直起身,倚在龙榻上的脊背离开了软垫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。
“一举一动,都要交到几位先生手中。
想办法,将万太后和庆王伸出来的手——给朕斩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背上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,肤色冷白,从未握过刀剑,却沾了八世的血。
“在这宫里,朕可不想哪一日一觉醒来,就被人从龙榻上揪起来,成了断头的冤魂。”
袁天罡单膝落地,甲胄轻响。
“陛下放心。
臣定然不会让逆党有可乘之机。”
说罢,他缓缓起身,倒退三步,身影便融入了殿角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渐远,直至彻底消散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李徵将目光收回,落在身侧侍立的高力士身上。
他歪了歪头,方才那股冷厉的帝王之气便悄然褪去,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少年天子。
“高力士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手下的内卫,遍布天下。
最近,可发现了什么趣事?”
高力士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哈腰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。
“回陛下,这京中百官嘛……倒是无甚趣闻。
一个个老成持重,规矩得很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。
“不过,民间倒是出了一些趣事!”
李徵抬了抬眼皮,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高力士连忙躬身上前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声音却压低了几分,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回陛下,这头一桩趣事,出在建康城里。
这段日子,城中出现了一位巧匠,名号‘妙手公子’。
听说此人极擅机关之术,无论是奇淫巧物,还是打猎所用的连环弩、捕兽夹,只要主顾出得起价钱,他皆能造化。”
高力士顿了顿,见李徵没什么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如今在这建康城中,倒是让不少世家子弟趋之若鹜,一掷千金,只求他一物。”
李徵闻言,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,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。
“机关之术?
这天下,谁能比得上朕手底下的墨家子弟?
他们造出来的新鲜玩意儿,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市井巧匠?”
高力士连忙摇头,脸上的笑纹更深了。
“陛下说的是。
墨家诸位大师的技艺,自然是这妙手公子望尘莫及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一闪,将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其实……奴才所说的‘趣事’,并非这妙手公子的手艺。而是——”
“她的身份。”
李徵微微一怔,眉梢轻轻挑起。
高力士一字一顿道:“此人虽名唤‘妙手公子’,但实际上,却是一名女子。”
他抬起眼,偷偷觑了李徵一眼,目光里藏着某种神秘的暗示。
“而且——此人,陛下您还见过。”
李徵原本已有些倦了,听到这话,眉梢却轻轻一挑,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多了一丝兴味。
“哦?女子?朕还见过?”
他将那颗葡萄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声音含混却饶有兴致。
“那倒要听听,是哪位宗室之女,或是世家大族的闺秀,有这等本事?”
高力士将腰弯得更低,声音里带了几分谄媚与得意,仿佛这情报是他亲手挖出来的。
“陛下,此人并非旁人,正是云昭郡主的女儿——谢嘉鱼。”
李徵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谢嘉鱼?”
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底的懒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的幽光。
“谢怀归的独女。
当朝太傅,我大唐世家之首的谢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她这‘妙手公子’的名号,谢太傅可知晓?”
高力士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,声音却愈发兴奋,像是憋着一个更大的秘密。
“回陛下,奴才不知。但——”
“这几日,出了一件更有趣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那谢太傅,居然派了一个人,假冒身份,悄悄去找这位谢小姐,制作连弩!”
李徵微微直起身子,眼底那层倦意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,透出几分兴味来。
“有意思。看来咱们这位谢太傅,也不甘寂寞。”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手肘撑在龙榻扶手上,托着腮,望向高力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催促。
“除了这位妙手公子谢小姐,还有什么趣闻?
一并说了吧。”
见他兴致勃勃,高力士精神一振,连忙凑前一步,语调里带上了说书人抖包袱的节奏。
“陛下,这第二桩趣事······陛下,可记得窦世枢?”
李徵微微一怔,随即轻哼一声,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。
“窦世枢……朕虽然是昏君,但这大唐的兵部尚书,朕还是记得的。”
他歪了歪头,目光斜睨着高力士,语气淡得像在品一盏冷茶。
“怎么?
他家出了什么有趣的事?
朕记得,他应该是万太后在朝中的暗桩吧。”
高力士连忙躬身,眼角的笑纹堆叠起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分享一桩天大的秘密。
“陛下圣明。正是这桩趣事——与窦世枢的侄女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此女,名唤窦昭。”
李徵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下颌,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微的光,淡淡地,落在高力士身上。
只这一眼,高力士便觉得脊背一紧,连忙将腰弯得更低,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。
“回陛下,这窦家小姐年幼时曾遭遇家变,生母早逝。
其父窦世英便另娶了一房继室——正是如今吏部王尚书的侄女。”
“此后不知发生了何事,此女便搬离窦家,与祖母崔氏一同居住在乡野田庄之中。”
听到这里,李徵漫无表情地摆了摆手,方才那点兴味已然消散了大半,声音里重新染上了慵懒的倦意。
“不过是氏族之间争风吃醋、后宅不宁的小打小闹。
这也算趣闻?”
高力士连忙点头哈腰,脸上却带着“陛下您有所不知”的神秘神色。
“陛下,若只是如此,自然不算趣闻。
但奇就奇在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那窦昭虽身在乡野,却满腹奇思妙想。
她依托其祖母的母族势力暗中经商,短短数年,名下产业遍布各州,堪称富可敌国。”
李徵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微微一凝。
高力士将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殿外的风听了去。
“陛下可还记得,数年前您命我等下放到民间的印刷术与简易造纸术?
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,无一人看出其中商机。
唯有这窦家小姐——”
“她不仅看懂了,还悄无声息地成了这一行的幕后东家。
如今她手下的书坊,已是大唐第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抬眼望向李徵,眼中满是深意。
“而最近,奴才们发现,她似乎想借这些书坊,在天下各州安插探子。”
说到这里,高力士便不敢再往下说了。
他微微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,大气也不敢出,只静静等着龙榻上那位的反应。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李徵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指尖停在茶盏边缘,一下,一下,缓缓地打着圈。
眼底那份慵懒早已褪尽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高力士从未见过的、极为罕见的困惑。
——不是因为这窦昭安插探子。
他回想高力士方才所说。
谢家那位,隐姓埋名做机关,满城世家子弟趋之若鹜。
窦家这位,被继母逼出家门,却在乡野间白手起家,富可敌国,如今连探子都敢安插了。
皆是女子。
这正常的封建社会,可容不得这些女子如此冒头。
然后他又想了想——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,如今在这朝堂上争权夺利的,是两位太后。
两个女人,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朝堂之上是女子。
民间出挑的,也是女子。
李徵缓缓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金盘上,发出一声清响。
他微微眯起眼,一个荒唐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。
——难道朕如今,是在一个女频世界?
他愣了半晌,随即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里,有无奈,有荒谬,更多的,却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。
也罢。这些“女主”们,想来会让朕这昏君的日子,变得更有趣一些。
就在李徵心中琢磨之际,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一带,一处僻静的山野田庄里,一名女子正伏案于灯下。
笔尖舔墨,落下最后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