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
庄内寂静如潭,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如春蚕食叶,细密不绝。
女子正伏在案前书写。
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身后斑驳的竹墙上,微微晃动。
不多时,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名侍女端着烛台走了进来。
推门的瞬间,夜风灌入,烛火齐齐一矮。
待火光重新稳下来,才照出那两名侍女的面容——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,像是同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。
只是一人眉宇间透着几分飒爽英气,另一人眼波温柔,温婉如水。
两人走到女子身侧,盈盈一福。
“小姐,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歇下?”
女子搁下笔,抬起头来。烛光映在她眼底,沉静而清亮。
“素兰,素心。”
她看向那两名侍女,声音不高,却稳而分明,“陈先生那边,东西可准备妥当了?”
名叫素心的侍女连忙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小姐,都准备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垂下眼睫,像是斟酌着措辞。
“只是……”
那女子微微抬头,烛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里跳了一下。
“只是什么?”
一旁的素兰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,见姐姐吞吞吐吐,索性上前一步,大咧咧地开了口。
“小姐,奴婢就是觉得……虽说咱们家的书坊如今算得上是天下第一,可小姐这次拿出价值千金的笔墨纸砚,白白送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寒门子弟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太傻了?”
那女子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深夜里水面忽然漾开的一圈涟漪,转瞬便归于平静。
她搁下手中的笔,抬起头,看向自己这两个贴身侍女,语调轻缓,却字字分明。
“傻吗?”
“这建康城里,还有这田庄附近,认识我的人,都说我窦昭是个在乡野长大的傻姑娘。”
她微微歪了歪头,目光在素兰和素心脸上流转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那素心、素兰,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,觉得我傻吗?”
素心与素兰对视一眼,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,急急道:“自然不傻!
我们家小姐是这天底下最聪慧的女子,而且心地善良……”
窦昭笑了笑,烛光在她眼底微微一闪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瓷笔山上,抬起眼,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两个姑娘。
“你们与我,虽名为主仆,但这些年在这田庄里相依为命,在我心里,你们便如亲姐妹一般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将来你们都是要嫁人、做一家主母的。
今日之事,我倒想考考你们——”
她微微歪头,目光里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
“你们觉得,我将这笔墨纸砚送给那些寒门子弟,亏吗?”
素兰与素心对视一眼。
依旧是素兰率先开口。她性子直,藏不住话,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:
“小姐,我和姐姐都知道您的想法。
无非是想交好这些读书人——若是他们将来有了出息,也算结下几分香火情分。”
窦昭静静听着,点了点头。
这时,素心却上前一步,声音比妹妹柔了几分,却更沉了几分。
“可是小姐……”
她抬起眼,眼底是真真切切的忧色,“如今在大唐,能为官做宰、主政一方的,哪个不是世家出身?
朝廷选官,看的是门第,不是才学。
这些寒门子弟读再多的书,写再好的文章,终究……终究是不会被朝廷用的。”
窦昭听了这话,唇角微微上扬,那弧度极浅,烛火在里头轻轻跳了一下,像是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“往年确实是这样。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——这十个字,压了大唐多少年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素兰素心,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看见的事实。
“但事情,马上就要变了。”
这话明明是对着素兰素心说的,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。
话音落下,她已重新提起笔,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。
素兰与素心对视一眼,却都没有追问。
她们二人自小便被窦昭买回来,旁人不知道,但她们知道,自家这位小姐是极神奇的。
会经商,会用人,那些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荒地,到了小姐手里便能生出金山银山。
更奇的是,小姐看待任何事物,都比旁人看得更远。
旁人看见的是眼前一寸,小姐看见的,却像是数年后、数十步外的东西。
既然小姐说不亏,那便一定不亏。
两姐妹齐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,不再多言。
素兰悄悄上前,将灯芯拨得更亮了些。
窦昭低头写着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可她的心思,却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那是上一世的事了。
彼时她嫁入济宁侯府,日日替魏廷瑜打理那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
后宅的账目要她管,外头的应酬要她打点,那个名义上的夫君除了添乱,什么都不会。
她困在内宅里,没有心思、也没有余力去关注朝堂上的风云变幻。
但架不住魏廷瑜那个酒囊饭袋日日回来抱怨。
她至今还记得那个男人醉醺醺的模样,拍着桌子,把酒盏震得哐当响,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同一句话——“朝廷放着我们这些功勋世家不用,倒去重用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寒门!成何体统!”
当时她只觉得聒噪。
可如今重活一世,跳出济宁侯府那口井,再回头去看当年魏廷瑜的抱怨,窦昭只觉得可笑。
朝廷不是轻视世家。
朝廷只是不用你魏廷瑜这样的废物。
那些人寒门出身又如何?
至少比你这只会喝酒骂娘的纨绔强上千倍万倍。
她搁下笔,将写好的信笺折好,递给素心。
“明日一早,让人将这批笔墨纸砚送出去。
记住,不必声张,也不必记名。”
素心连忙上前接过信笺,应了一声,便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脚步轻而稳,门扉开合间,夜风只钻进来一缕,便又被关在了外头。
素兰见姐姐走了,方才憋着的话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她凑到窦昭身旁,叽叽喳喳地开了口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雀儿。
“小姐!奴婢差点忘了——老夫人让奴婢知会您,明日好好梳洗打扮一番,说是府中有客人要来。”
窦昭正收拾着案上的笔墨,闻言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莫不是祖母又要替我相看人家了?”
上回祖母安排的“偶遇”,那位公子在她面前结结巴巴说不出三句整话,倒是一双眼珠子黏在她身上转个不停。
想起来便觉得头疼。
素兰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两只小辫子甩得飞快。
“这次可不是,小姐!
听老夫人说,来客是老夫人的侄孙女,算起来也是小姐您的表姐妹呢。”
她凑得更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听说这位表小姐是随自家夫君来荆州赴任的,路过此地,特意前来探望老夫人。”
听到这里,窦昭微微一愣,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将最后一支笔搁回笔山,轻轻舒了口气,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旧事。
“祖母出身清河崔氏,门第显赫。
但自别居后,她与娘家那些人便少有往来。
这些年逢年过节,那边来的信也不过寥寥数语,更别提有人上门了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烛火上,声音轻了几分。
“这位表姐远道而来,能主动上门探望,看来是与祖母情分不浅的一房。
明日确实要认真待客,不可怠慢。”
她转头望向素兰,方才那几分追忆的神色已然敛去,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稳周全的田庄主人。
“明日将库里珍藏的那几罐好茶取出来,再备些新鲜的时令蔬果。
一应茶点果品,都按最好的规格来,不可慢待了人家,丢了祖母的脸面。”
素兰连忙福身,脆生生地应道:“是,小姐!我这就去吩咐底下人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