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欣然没有搬东西。她先去了陈老家。
红砖小楼三楼的纱窗开着,桂花香灌了一屋子。陈老坐在藤椅上,面前的茶几摆着两杯茶,一杯已经凉了。他看见文欣然进门,没起身,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"
文欣然没坐。她靠着客厅的老书柜站着,身后是整整一面墙的建筑图集和规范手册。她小时候第一次来陈老家,最震撼的就是这面墙。那时候陈老说:"这些书你每翻一本,就在扉页上写你的名字。等你全翻完了,你就出师了。"她翻了十五年,还剩两本没写完。
"沉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。"陈老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"嗯。"
"你在他办公室写的那行字,他知道拦不住你,但甲方那边马上要开评审会,这个时候方案上出现'未经复核'的批注,整个项目要黄。"
"老师,那栋楼——"
"那栋楼的事我知道。"陈老抬起头看她,眼角的纹路在日光里拉得更深了,"你跟我说说,你写的那个'原始荷载数据',差了多少?"
文欣然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,指给陈老看。上面只有几行数字对比,没有复杂的公式。她尽量说的简单:"周院长报审的版本里,大楼能扛的风力上限降了一档。台风天如果风力超过标准值,外立面的连接处会先撑不住。不是楼会倒,但玻璃会一片一片往下掉。"
陈老低头看了半分钟,然后把纸折好还给她。
"差了多少?"
"百分之十三。预算省了四十万。"
陈老把凉茶倒了,重新给自己沏了一杯热的。水汽升上来,他的脸在那团白雾后面模糊了一瞬间。
"欣然,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劝你吗?"
文欣然没说话。
"你今年三十二。老师在这个行当里待了四十年,见过的'较真'不下几百次。每一次有人较真,都会有一个结果。但那个结果有时候是好事,有时候……是整个团队散掉。DF现在扛不住了。"
"老师,扛不住散是管理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"
"是你和沉舟两个人合不拢的问题。"陈老抬起头看着她,"老师不是让你把原则丢了。老师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守它。你退半步,把署名让了,把数据改回来。项目保住了,DF保住了,你还在这个位置上,你以后还有无数个项目去较真。你今天就非要在这一个项目上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?"
文欣然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桂花枝被风吹得扫了一下纱窗,沙沙地响。
"老师,"她开口了,"您当年教我第一句话是什么?"
陈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。
"结构如人,需正直承重。"
"对。"文欣然从书柜旁走过来,在陈老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了。她第一次坐下。"我学了十五年,每一根梁、每一块板、每一根钢索,我都按这句话算。您让我退半步,把署名退了,我认。但数据那半步我退不了。因为退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今天退荷载,明天退锚固,后天退验收标准。等我退完了,那栋楼在台风天里开始往下掉玻璃的时候,我拿什么跟那些在楼下走的人解释?"
陈老看着她。茶水的水汽在他眼前浮了一层,他的眼眶有些发亮。
"欣然……"
"老师,您教我的那条'伸缩缝',我用在自己身上了。我跟周院长没吵,没闹,我在他办公室只写了一行字。那行字就是我的伸缩缝——我不让步,但我不伤人。可您让我连这行字都收回去——那我就真的没有缝了。"
她站起来。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。
"老师,档案室的图纸我今晚搬走。不是跟DF作对,是把我画过的东西留下来。以后不管谁翻出来,都能看到那个数字原本是多少。这就够了。"
她走到门口,陈老在身后叫她。
"欣然。"
她没回头。
"你还回来吃饭吗?你师母腌的桂花酱,每年都是按你的口味调糖。"
文欣然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拍,然后她轻轻拉开了门。
"下周。下周我回。"
她走出去。桂花香追了她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