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灯是声控的。
文欣然走进去的时候，头顶的白灯亮了一排。她走到C-04柜前蹲下来，钥匙已经交了，但这个柜子的备用锁是她当年自己换的，密码她的生日。锁芯咔嗒一声开了。
三十七本文件夹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。她一本一本往外搬，在旁边的推车上摞好。最后一本拿出来的时候，柜子底部掉出一张对折的旧纸。她捡起来展开，是"星河"项目第一版概念草图的复印件，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，字迹很轻，是陈老的："第一次自己画完一栋楼。留底。"
文欣然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了自己口袋。
推车装满的时候，她站起来抻了抻腰。手机亮了，林晓柔的消息挤进来三条。
"文总你在哪？"
"周院长刚才让李茂来我们办公室，说让我在复核栏补签个字。我没签。"
"他说如果我不签，下周排班就把我调到资料室去。文总……我该怎么办？"
文欣然打字："他让你签什么？"
"终稿复核人。就签个名字，不算设计参与。"
文欣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她按着语音键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签。他让你签你就签。然后把签完的那页拍给我。"
林晓柔秒回了一个问号。
"照做。"文欣然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她推着三十七本文件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，走廊那头的电梯正好到了。电梯门打开，一个人走出来。沈墨，穿白衬衫黑西裤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他看见文欣然和那车文件夹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侧身让路，微微点头："文总。"
文欣然不认识他。她看了他一眼，回了半个点头，推着车进了电梯。
沈墨站在原地，等她电梯门关了，才往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口袋里那份加盖了HY集团战略投资部公章的文件还热着。调阅内容一栏写着：DF设计院文欣然签字确认的所有原始项目图纸，2025年1月至9月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把文件收回公文包，转身走了。
文欣然把三十七本文件夹搬到了母亲的旧书房。苏婉清帮她腾空了一个书柜，一边擦灰一边问："这些都是你画的？"
"嗯。"
"这么多。"
"十五年。"
苏婉清看着那摞文件夹最高的那一本，封面写着"星河——概念方案V1"，右下角贴的日期是去年四月。"这一本怎么放在最上面？"
文欣然走过去，把那一本抽出来翻开扉页，设计人一栏写着她自己的名字。她又翻到终稿那一版，封面上设计负责人换成了李茂。她把两本并排放着拍了张照，存进加密相册里。
"妈，我先走了，晚上院里有事。"
"饭吃了再走。"
"来不及。"
苏婉清看着女儿的背影，把擦灰的布搭在椅背上，只说了一句："羹温着。"
文欣然回到DF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桌面上多了一份A4纸，反扣着。她翻过来，是林晓柔发来的那张照片打印件——复核栏签着林晓柔的名字，字迹微微发抖，但的确是她签的。
文欣然把这张纸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手机震了。陈老的微信语音。她点开，放到耳边。
"欣然……老师刚才跟沉舟又通了电话。他说你今天在档案室搬东西的事，他知道了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如果那些原始材料流出DF，他会启动内部追责程序。你在DF待了十五年，他不想闹到这一步。你听老师说一句，那些图纸你先别动，明天上午你来老师家，我们再聊聊。"
文欣然听着那段语音。陈老的声音比下午又沉了几分，末尾"再聊聊"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，像一条拉紧了的线。
她没回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，屏幕光慢慢暗下去，办公室也跟着暗了一层。她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杭州九月的天黑得晚，到了六点半才彻底暗透。
她站起来收拾东西。包里电脑、充电器、笔记本，还有一把从母亲的旧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备用钥匙——档案室C-04柜的另一把备用钥匙，她十年前配的，藏在母亲书房的地毯底下。
她把那把钥匙放进包内侧的拉链袋里，拉链合拢。
办公室门关上之前，走廊尽头有人跑过来。林晓柔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，手里攥着手机："文总！我刚才听说……听说HY集团那边有人来查您的项目档案！就在您搬走之后，有人进过档案室！"
文欣然站在走廊灯下，转过身来看着林晓柔。
"谁？"
"不知道！行政办的人说，是HY集团战略投资部的一个姓沈的特助，拿了调阅函来的。"
文欣然沉默了两秒。她不知道姓沈的是谁，但"HY集团"四个字她听清楚了。她在DF做了十五年，从来没跟HY集团打过任何交道。
他们没有理由来查她的东西。
除非——有人想在她彻底离开之前，把她存在DF的所有痕迹都抹干净。
她拍了拍林晓柔的肩："我知道了。你回去早点睡。明天不管院里发生什么，你照常打卡，照常工作，什么也别打听。"
林晓柔张了张嘴："文总你……你还在院里吗？"
文欣然看着她，没回答。她只是把办公室的门带上，落了锁。
然后她往电梯的方向走。包里那把备用钥匙硌在侧面，隔着帆布蹭着她的手掌。
明天早上八点之前。她只有十几个小时。
电梯门打开，她走进去。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，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——周沉舟的。明天早上的这个时间，她会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坐下来，面对一群她从未打过交道的人。而身后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她跟自己说了四个字。
不签。不改。不退。
电梯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