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文欣然到了DF。
她的工牌还能刷开门。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,李茂坐在她的椅子上。
"交接清单我列好了。"文欣然站在门口,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放在柜台上。"七个在建项目的技术要点,四个收尾阶段的注意事项,质检报告的存档位置,都在里面。"
李茂拿起来翻了翻,没吭声。他翻到第三页,"春风里项目——防火涂层须现场取样送检,不可使用送检方自备样品",哼了一句:"你这写的备忘录还是遗嘱?"
文欣然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很稳。路过茶水间,她把自己那个印着"今天也要画直线"的马克杯拿起来倒扣在沥水盘上。
老工位已经空了。桌面干干净净,她拉开右手最下面的抽屉,那支磨掉了漆的机械笔躺在里面,笔帽上的刻字只剩"正"和"直"两个笔画轮廓。她拿出来握了一下,摆在桌面正中央。然后背上包,走了。
一楼大厅门口,林晓柔追上来,眼眶红了一圈,手里端着一盒饭。
"文总,他们说你下周就不用来院里了。"
"嗯。交接清单我放你桌上了,第三个抽屉。"
"星河怎么办?那个数据——"
"原始版本我存了三份。"文欣然停下来看着她,"一份在C-04柜,一份在我妈书房,还有一份在我脑子里。图纸会说话的。"
林晓柔嘴唇抖了一下:"那我呢?"
"你替我守好那个原则。"文欣然看着她,"李茂找你签任何字,先拍给我看。你自己先按规范验一遍,验明白了再签。钢索锚固那部分你算对了,比赵远还准。你只是自己不知道。"
林晓柔的眼泪砸在饭盒的薄荷叶上,她狠狠点头:"结构如人,需正直承重。我背了三年了。"
"背不算,要算才算。去吧。"
文欣然走出DF大门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两条消息。第一条是林晓柔发来的签字页照片,复核栏签了名,字迹比昨天稳了。文欣然放大看了三秒,回了一个"好"。
第二条来自陌生号码:"文欣然女士,你好。我是HY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叶安澈。今天下午去DF调阅了您的部分原始项目档案。方便的话,今晚七点,北山路'湖隐'茶舍二楼'云影'包间面谈。有事请教。"
文欣然盯着屏幕读了两遍。叶安澈。HY集团。同一天,她前脚走,他们后脚调了她的档案。
她拨了母亲电话:"妈,晚上不回去吃,有人找。"
苏婉清那边顿了一秒:"好事坏事?"
"还不知道。"
"包里那把备用钥匙带了吗?"
文欣然摸了摸帆布包内侧的拉链袋,那把十年前配的C-04柜钥匙还在。"带了。"
"那就去,羹给你温着。"
"好。"
她挂了电话,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发的消息。北山路'湖隐'茶舍,离西湖不到两百米。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对方补了一条消息过来,像是估算到她需要时间考虑:"不必有压力,只是一个技术咨询。您看了就知道。"
文欣然打了两个字:"几点?"
"七点。二楼'云影'包间。"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跨上电动车。秋天下午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她投在前面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骑出DF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——但她扫了一眼后视镜,看见了十七楼她原来那间办公室的灯。亮着。灯后面坐着谁,她不在乎了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:HY集团为什么要查她的档案?而且是赶在她被赶出DF的同一天。
这中间一定漏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。
电动车拐上了大路。北山路的方向,向西。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往后飘。包里那把备用钥匙在帆布夹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晚上六点五十八分,她推开了"湖隐"茶舍二楼"云影"包间的门。里面坐着一个人,三十七八岁,金丝边眼镜,深灰色西装搭在椅背上。他面前的茶已经沏好了两杯。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"文欣然?久仰。"
文欣然没有握那只手。她在对面坐下,把那本初稿概念方案放在桌面上封皮朝上。翻开的扉页上,"文欣然"三个字印在设计师栏第一行。
"叶总裁,"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很平,"你从我手里拿走了什么,我要先看一眼。然后我们再谈别的。"
叶安澈推了推眼镜,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,看不出底牌。
"没问题。"他从身旁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信封上印着HY集团的红色logo。
文欣然伸手去拆封口。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,包间窗外的西湖亮起了第一圈夜灯。
而叶安澈把另一杯茶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一指,姿态从容得像在下一盘已经下了很久的棋。
"文小姐,我在调阅档案之前看到了你写在方案上的那行字。'原始数据未经本人复核'——这个行业里,敢在终稿上写这句话的人,十年里我只见过一个。"
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没喝,只是把它举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"所以我想请你来帮我一个忙。帮我复核最真实的原始数据。
文欣然的手指停在牛皮纸信封的封口上。
里面装的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点——无论里面是什么,都不会比今天早上她走出DF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空无一物更糟了。
她撕开了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