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先生是五叔公请来的,外乡人,赶着骡子来的,罗盘用黄布包着,看一眼就金贵。
头七一过,村里老人就坐不住了,说坟地不能再拖,拖了,爷爷走不安生。五叔公做主,花两块大洋请了贺先生。贺先生五十来岁,山羊胡,一身青布棉袍,袖口磨得发亮,进门先讨了碗热茶,润了喉才开口。他进了村先看山,再看水,绕着村子走了大半天,最后把罗盘往村北坡一架。那罗盘是他吃饭的家伙,铜面擦得锃亮,天池里的针转了三转,稳稳停住。
"艮山坤向。"他捻着胡子,"前有照,后有靠,葬后三代旺。好地。"
村老们围着,连连点头。六爷拄着拐,眯眼看了半天山形,说了句:"老先生的眼力,是有的。"这话一锤定音,坟地就算定了。
我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温的。
冬月里,霜都落了,地皮冻得梆硬,这把土攥在手心里,温的,像刚出锅的糠。
"这地不能葬。"我说。
场子一下子静了。
五叔公皱眉:"九娃,贺先生看过的。"
"看过的才不能葬。"我把那把土摊开给他看,"五叔公,您摸摸。冬月的土,是温的。"
贺先生的山羊胡翘了翘:"后生,地气有阴阳,冬土回温,是地气旺——"
"地气旺,旺不到这个份上。"我说,"您罗盘看的是向,我说的不是向。"
村老里有人嘀咕了:毛头小子,懂个啥。爷爷在的时候,谁不敬三分;爷爷尸骨未寒,就轮到他来驳先生了。
我听见了,没接话。爷爷教过我:跟人争,嘴上赢没用,地上见。
正僵着,村口来了一队人。
十来个,背着包,打着绑腿,有的肩上还扛着刷标语的家伙。为首的是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,灰布制服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眉毛粗黑,一双眼看人直来直去。他们进村头一件事,是在村口的老墙上刷字:"土地回家,天下农民一条心。"石灰水顺着墙皮往下淌。五叔公说,是区里来的土改工作队,进村宣传,顺带冬防。
带队的姓郑,叫郑铁生,公安特派员。他本来是来找村长安排住处的,看见北坡上围了一圈人,就踱了过来,站在人圈外头,抱着胳膊看。
贺先生正说得口沫横飞:"……艮山坤向,天市垣照,主后人出读书郎——"
"贺先生,"我打断他,"您别念了。您下过地没有?"
"什么?"
"您下去,跺三脚。"
贺先生愣了愣。围观的村老也愣了。郑铁生在人圈外头,眼睛眯了眯。
贺先生下不去这个台。他咬咬牙,真下了地,在那穴点上跺了三脚。
跺第一脚,没事。第二脚,没事。第三脚——
咚。
底下空的。
那声音闷,沉,像敲在一口空棺上。贺先生自己脸色就变了,抬脚又跺两下,咚,咚。
"穴下有空腔。"我说,"地底下是空的。空从哪来的?土走了。土为什么走?底下有东西掏的。"
贺先生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我又指向穴点周围那一小圈——贺先生插标杆画圈的地方。"您再看草。"
那圈里的草,入冬了,还青着,青得发亮,跟四周的枯黄隔出一条线。
"草靠地气活。入了冬,地气该收该藏,藏进土里,草就枯。这圈草反着长——地气不藏,反往上涌,涌上来焐着草根。"我顿了顿,"地气为什么往上涌?底下有东西,热。"
三样凑一块:冬土温,穴下空,草反青。
围观的村老,先前嘀咕的几个,这会儿都不嘀咕了。有个老汉手里旱烟杆子歪着,烟灰积了半寸,忘了磕。
我看着贺先生:"贺先生,这地底下有东西。人葬下去,不出三年,起来。"
"起来"两个字一出口,村老们齐齐倒退了半步。
贺先生收拾罗盘走了,骡子蹄子敲在冻土上,嗒嗒的,越走越急。他到底是个念书的,没赖着不走,也没骂人,就是临出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是恨还是怕。
村老们围着那圈青草,谁也不说话。
"我说两句。"
郑铁生从人圈外头进来了。他走到穴点边上,也跺了一脚,侧耳听了听,直起身:"底下是空的。这个我听出来了。"他看着我,"你叫陈九思?"
"是。"
"做白事的?"
"是。"
"你这套,"他掏出个小本子,拿铅笔点了点,"跟封建迷信,怎么个区分法?"
我不知道啥是迷信。爷爷没教过这个词。
"我不知道啥是迷信。"我说,"我只知道,这块地葬不得。您要不信,开春化冻,挖开看看就知道了。"
郑铁生盯着我看了几息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"行。"他把本子揣回去,"管不管用,往后有的是机会见。"
坟改到了村西,向阳坡,土是凉的,跺下去实实的,一脚一个白印。
隔了两日,下葬。
那天没请吹打,爷爷生前交代过:他自己的事,从简,别糟践钱。抬棺的是村里的后生,八个人,走得稳。来宝跟在后头撒纸钱,撒一把,看我一回,不敢多话。我跟在棺后,一路想着回魂夜那半句话——桩,漏了;别信,姓刘的。
下葬,填土,立碑。碑是谭师傅送的,青石的,只刻了五个字:先考陈守山。
我磕了三个头。头一个,谢他养我二十年;第二个,谢他教我手艺;第三个,我没说给谁,就埋在心里。
爷,您走好。您留下的半句话,我记下了。桩也好,姓刘的也好,我一件一件,给您查清楚。
填完土起身,山路上传来吹打声。
唢呐,锣,还有鼓,热热闹闹,从北边的山道上来了一队人,打着一面旗,旗上两个字,让风扯得看不全,只露出一个"刘"。
是个戏班。跑江湖的傩戏班子,湘西这一带常见,逢村过村,逢镇过镇,唱还愿戏。村里有娃儿跑去看热闹,被大人拽回去了——白事人家,忌吹打。
我站在坟前,多看了一眼那面旗。
戏班过去半天了,我的耳朵里忽然嗡了一声。
不是唢呐。是从山里来的。
闷闷的一声,像有人隔着大山,在里头翻了个身。
坟地上的麻雀轰一下飞起来,扑棱棱掠过头顶,一只不落。
来宝撒纸钱的手停在半空,看我。我也看他。他没问,我也没说。
回村的路上,栓子追上来。栓子是六爷的孙子,十岁,鼻涕总是挂在嘴边,村里娃里数他腿勤,放牛放到天黑都不带回的。他跑得急,棉袄敞着怀,一头汗。
"九思哥,"他拽着我的袖子,指着北坡,"你说怪不怪。"
"啥?"
"北坡那块地,"栓子说,"贺先生插标杆那一片,草是青的。可我今天放牛,从坡底下过——"
他咽了口唾沫。
"坡底下那一大片,草也是青的。"
我站住了,回头望。
冬天的北坡,枯黄一片。可坡脚底下,靠山根那一条,隐隐约约的,绿。
正看着,山里又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这一回,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