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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7 19:06:08

钥匙是从寿衣口袋里取出来的。

红绳拴着,绳结打得很死。爷爷的规矩,钥匙不离身。如今身没了,钥匙在我手里。

樟木箱放在爷爷睡了一辈子的那间屋里。屋里还是他在的样子:床上铺盖卷着,枕头压得发白,墙上挂着他的烟杆,烟锅里的灰还是满的——他没来得及抽最后一锅。

黑樟木,铜锁,四角包着铁皮。我小时候偷碰过一回,才摸着锁,手上就挨了一记烟杆。不重,但疼了三天。爷爷说:等你接了差事,这箱子就是你的。

如今差事接了,人却不在了。我把红绳从钥匙上解下来,绕在手腕上,插进锁眼。锁簧锈了,拧了三把才开,咔哒一声,像叹了口气。

一股味儿先窜出来。

樟脑味是有的,可压不住另一股味——极淡的朱砂味,混着陈年的纸味,凉的。

爷爷的箱子里,从来只放三样东西:符纸,朱砂,和一本不许我碰的册子。

符纸整整齐齐码了两刀,黄裱纸,压得平平的。朱砂一小罐,蜡封着,封蜡上按了个指印。罐子底下压着个布包,打开,是爷爷那身法衣——青布的,领口磨破了,他一直说补,一直没补。

册子在最底下。

蓝布面,毛边纸,边角翻得起了毛,拿线重新缀过三回。封皮上没有字。我翻开第一页,扉页上三个字,墨笔写的,笔锋沉着:

镇尸录。

我爷爷的名字,陈守山,写在扉页右下角。底下还有六个名字,墨色一个比一个陈,最上头那个,墨色发乌,快看不清了。

七个名字。我数了两遍。

我们家做白事的,到我是第七代。这册子上一辈只传一个名字——一代一人,一代一册。

我拿指头挨个摸过那七个名字。摸到爷爷名字的时候,纸面上有一小块凸起——是他按的手印,朱砂的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
我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,全是行里的事:某年某月,谁家办丧,棺几日开缝,验出什么,怎么处置,用了几张符,收多少谢礼——一笔一笔,记得比账房还细。字迹换一处,纸就旧一层。有几页画着符样,朱砂的,红得扎眼。我认得其中一张:镇尸符。爷爷给我教的第一张符,原来最早记在这儿。

翻到中间,我的手停住了。

一节标题:"七星桩位图"。

标题底下,纸是断的。

那不是破损。撕口齐整,没有毛边,是利器裁的,还是新茬儿——纸茬发白,最多个把月。

我往后翻,又一节:"续桩血法"。

也是断的。一样的撕口。

两节纸页,被人齐齐裁走了。我又把整册翻了一遍,翻得极慢。别处完好,就缺这两节。撕页的人懂行——知道哪两节最要紧。

我捏着撕口,对着窗户照了照。撕口边上,装订线跟前,有一行朱笔小字,字很小,不留神就扫过去:

页在,人在。

是爷爷的笔迹。

我坐在爷爷的床沿上,把这四个字看了半天。窗纸发白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这四个字写得很轻,朱砂省着用的写法——爷爷写要紧话,从来省墨。越省,越重。

页在,人在。什么意思?是页在,人才在——守住页,就是守住陈家?还是人在,页在——人活着,页就丢不了?

爷爷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是防着谁?

被撕的那两节,前后都讲着"桩"——前头一节的末尾写着"桩者,镇也",后头一节起头写着"血养七日"。中间该讲桩在哪、怎么养的那几页,没了。

桩。

回魂夜里,爷爷就挤出来这一个字。

我头一回听说家里有"桩",翻开册子想查,讲桩的两节,被人裁走了。

箱底还有一本册子,小些,纸黄脆,是随手记的日记。

我从后往前翻。爷爷的字,最后这几个月,越写越抖。

"十一月初七。夜,桩在响。去看了,无事。归途红泥沾了半裤腿。"

桩在响。去看了。无事。

我看这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桩响到要写进日记的地步,去看了一眼,回来就记俩字:无事。爷爷这辈子,我没见他把"没事"两个字写得这么重。

还有,他是什么时辰去的?夜里桩响,他一个人摸黑去的山根,家里人都没惊动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深更半夜,独自往红土坡去,回来裤腿上沾着红泥,就记了四个字:归途红泥。

他去坡上,看的是什么?

"十一月十二。山下来了唱戏的。扎纸人的手艺好。给二娃扎了只纸鹞子,二娃欢喜。"

唱戏的。半个月前,进山的唱戏的。

扎纸人的手艺好——这七个字,我多看了两眼。爷爷夸人手艺的时候少,夸一个唱戏的扎纸人手艺好,更少。还给二娃扎了纸鹞子。二娃是村西头刘寡妇家的娃,见人给扎了玩意儿,能不欢喜?能不念人家的好?

我小时候,二娃还跟我下河摸过鱼。一个唱戏的,进山没几天,就摸清了村里娃的喜好。这手艺,用在扎纸鹞子上,可惜了。

"十一月十九。我的时间不多了。有些话,来不及教九儿。记在这里,他能看懂。"

这是最后一条。字还稳。

十九往后,日记就停了。我往前翻到十一月廿五——那天爷爷去了镇上,谭师傅说,他是那天订的寿材。

初九,他死在灶屋里。

从"时间不多了"到灶屋,整整二十天。这二十天里,他订了寿材,多订了一口小的,给自己画了符,把册子上的页数算计好了——然后,安安静静地,死在了一个天还没亮的早上。

日记的最后,还有一页。
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字抖得厉害,一笔一划,像是在跟什么较劲:

"九儿,若我走了,莫寻我,去寻崔——"

后头没了。

不是纸断了。是一个字写到一半,洇了。水渍把那个字泡开,晕成一小团灰。我拿手指碰了碰那团水渍——干了很久了,硬硬的,起了壳。

是泪,还是水,还是别的什么,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爷爷临死前攥着笔,想给我留个名字。

姓崔的。我把我这二十年认得的人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——亲戚、同行、爷爷的故交——没有一个姓崔。爷爷提都没提过。

那个字,他没写完。

我把册子、日记、那撮头发,一样一样收进包袱。铃挂在腰上,朱砂罐揣了。

来宝蹲在门槛上,看我收拾,看了半天,开口:"九哥,册子让人撕了页,你爷爷的字里又是桩又是唱戏的——这事儿,得查。"

"嗯。"

"撕页的人,图啥?"

"不知道。"

"图钱吧?册子能值几个钱。"来宝自问自答。

我没接话。图钱的,不会只撕两页。

"查就得进城。"来宝说,"乌溪口、辰州城,我熟。哪个码头歇脚不要钱,哪家铺子的掌柜好说话,我门儿清。"

他把我的包袱抢过去,掂了掂,背上。

"九哥,城里我熟。就是……"他咧了咧嘴,"咱能不能天亮再走?"

第二天鸡叫头遍,我们出的门。来宝挑着他那副货郎担,说空着手进城,不像跑江湖的。我背着包袱,腰上挂着铃。

雾大。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前头立着个人。

那人不挑担,也不背包,就站在树下,脚边搁着个竹篾筐,筐里插着几个纸人——扎得眉眼活泛,一个个冲我们笑。

他抬起头,外乡口音,笑眯眯的:

"后生,进城啊?顺路不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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