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五点的操场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林晚是第一周唯一一个准时出现的。
沈映教官五点零一分到的，看到已经在跑道上慢跑热身的林晚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。
"没迟到。"
"沈教官好，"林晚跑了个招呼，气喘吁吁的，"今天跑什么？"
"先跑五千米热身，然后间歇跑。"
"收到。"林晚转身继续跑。
沈映站在跑道边，双手抱胸，看着这个瘦小的女生一圈一圈地跑。她的配速很慢，但很稳，没有像大多数新手那样一开始猛冲、后半程崩溃。
"有点意思，"沈映自言自语，"知道分配体力。"
第一周，林晚过得像地狱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五点二十到操场，五点半开始训练。跑步、引体向上、深蹲、障碍穿越，一直练到七点。然后冲去食堂灌一瓶营养液，赶去上八点的理论课。
下午机甲实训，晚上自习。
九点回到宿舍，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了重组，倒在胶囊床上就能睡着。
第二天闹钟一响，又是一样的流程。
她给自己做了一个"痛苦指数"评估表——
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两点：痛苦指数★★★
这辈子早上五点跑五千米：痛苦指数★★★★★
结论：穿越后的日子比上辈子苦多了。
但奇怪的是，她并不觉得难受。也许是这具年轻的身体恢复力强，也许是每天训练后那种"又比昨天多跑了一百米"的成就感在支撑她，也许只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听张总说"高端大气又接地气"了。
第一周结束的时候，她的三千米成绩从17分28秒提高到了16分05秒。进步了1分23秒。"太慢了，"沈映评价，"但比昨天好。"这大概是沈映能说出的最高赞美了。
第二周开始，除了体能训练，林晚还要兼顾机甲实训课。
机甲实训课是所有课程里最受期待的——毕竟，谁不想开机甲呢？
天枢军校的机甲实训分为两个阶段：
第一阶段是模拟舱训练，在虚拟环境中练习机甲操控；
第二阶段是真机实操，驾驶真正的机甲在训练场上进行实战演练。
新生目前处于第一阶段。
模拟舱的外形像一个竖立的蛋，银白色的外壳，里面是一整套沉浸式操控系统。
坐进去之后，你的神经接口会和系统连接，眼前会出现机甲的第一视角画面，双手操控的操纵杆会实时反馈到虚拟机甲的动作上。
"简单来说，"实训课教官解释道，"就像打游戏，但是是真的。"
林晚听到"打游戏"三个字，耳朵竖了起来。打游戏？这个她在行啊！
上辈子她虽然穷，但穷有穷的娱乐——手机游戏、电脑游戏、主机游戏，她全都玩过。
什么动作游戏、射击游戏、策略游戏，她都有所涉猎。
虽然算不上高手，但至少手速和反应力比普通人强。
"这不得起飞？"她信心满满地走进了模拟舱。
然后——
"呕——"
她吐了。
模拟舱的沉浸感太强了。
当虚拟机甲做出大幅度动作的时候，她的身体虽然坐在椅子上没动，但前庭系统接收到的信号和视觉信号严重冲突，直接触发了晕动症。
第一次模拟训练，她在舱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被迫中断。
出来后，她抱着训练室门口的柱子，脸色惨白，吐得昏天黑地。
"你没事吧？"旁边一个女生关切地问。
"没事……就是……有点晕……"
"有点晕？"女生瞪大眼睛，"你吐了整整十分钟，这叫有点晕？"
教官走过来，看了看林晚的脸色，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。
林晚挣扎着抬起头，看到教官写的字——
"林晚，模拟舱适应训练，第一次：失败。备注：晕动症严重，建议从最基础的前庭适应训练开始。"
然后教官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说了一句让她终身难忘的话："我带过最差的一届，里面最差的一个。"
"……"
林晚靠在柱子上，感觉自己的人生又跌入了谷底。体能倒数第一就算了，现在模拟训练也是倒数第一？
她上辈子好歹游戏打得还行，怎么穿越到星际时代，连模拟舱都搞不定？
"绝望啊"她小声嘀咕，这模拟舱的操控逻辑跟我玩过的任何游戏都不一样……
"你说什么？"教官耳朵又那么好使。
"我说……教官您说得对……"
"知道差就好好练。明天继续。"教官转身走了。
林晚靠在柱子上，看着教官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不断改方案的自己。
"再来一次。"她站起来，擦了擦嘴。
旁边的女生惊讶地看着她："你还要进去？你不晕吗？"
"晕，但慢慢可以适应"林晚说，她转身又走进了模拟舱。
第二次，她待了十五分钟。第三次，二十分钟。第四次，她撑了整整四十分钟，虽然出来后还是吐了，但比第一次好了一点点。
教官站在观察室里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，若有所思。
"这个学生，"他对旁边的助教说，"体能差，前庭功能差，初始操控评分倒数第一。"
"是的，教官。"
"但是你看她的操控曲线。"助教凑过来看——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晚四次训练的操作精度变化曲线。
第一次：惨不忍睹，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波动。第二次：波动减小了，但依然很不稳定。第三次：曲线开始趋于平缓，出现了几个漂亮的平滑段。第四次：平滑段越来越多，操作精度在短短四十分钟内提升了将近30%。
"这个学习曲线……"助教瞪大了眼睛，
"这不正常。"
"确实不正常，"教官说，
"正常人的模拟舱适应期至少需要两周，操作精度在第一个月内提升不会超过15%。她四次训练就提升了30%，而且还在加速。"
"那说明什么？"教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说明她的身体虽然在排斥模拟舱，但她的大脑在飞速适应操控逻辑。一旦她的前庭系统适应了……"
他没说完，但助教看懂了他的表情。那是一种发现了璞玉的表情。
接下来的两周，林晚像疯了一样训练模拟舱。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：每天实训课结束后，额外加练两个小时模拟舱。晕了就出来吐，吐完再进去。她管这叫"吐着吐着就习惯了"。
室友——就是食堂里那个短发女生，叫苏棠——对此表示强烈不解。
"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？"苏棠看着脸色惨白的林晚从模拟舱里爬出来，
"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，你上赶着受罪？"
"你不懂，"林晚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口，
"这叫刻意练习。"
"什么练习？"
"就是……明知道很痛苦，但还是要反复做，因为只有在痛苦的边缘，你才能进步最快。"
苏棠看着她，表情复杂："你这话听着像某种邪教教义。"
"随便你怎么说，"
林晚又站起来往模拟舱走，"反正我要进去。"
"等等，"苏棠叫住她，"你至少休息十分钟再进去吧？你现在的脸色比营养液还绿。"
"五分钟。"
"……行，五分钟。我帮你计时。"五分钟后，林晚准时再次进入模拟舱。
苏棠坐在外面，看着模拟舱的指示灯一闪一闪，摇了摇头。
"疯了，"她小声说， 变化发生在第三周的某一天。
那天下午的实训课，教官安排了一次模拟对战——两个学员各驾驶一台虚拟机甲，在模拟战场上进行一对一格斗。
林晚的对手是一个叫赵恒的男生，体能成绩排名前十，模拟操控成绩排名前五，是新生里的尖子生。
"林晚对赵恒，"教官宣布配对的时候，周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。
"这不是送人头吗？"
"林晚？那个晕模拟舱的？"
"赵恒三分钟内就能把她打趴下。"
林晚坐在模拟舱里，听到了外面的议论，嘴角抽了抽。
"送人头就送人头吧，"
她自言自语，"上辈子打游戏，我也经常送人头。但送着送着，就学会怎么不送了。"
对战开始。
赵恒的机甲是一台标准的"铁壁"型近战机甲，装甲厚重，力量强大。他的操作风格也是大开大合，一上来就朝林晚冲了过来。
林晚的机甲是一台"游隼"型轻型机甲，速度快，装甲薄，适合游击战。
按照正常逻辑，轻型机甲对重型机甲，应该拉开距离打游击。
但林晚没有。
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她迎了上去。
两台机甲在模拟战场中央短兵相接，金属碰撞的火花四溅。
赵恒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料到林晚会正面硬刚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，一拳挥出，重重砸在林晚机甲的左臂上。
警报声响起——左臂装甲损伤30%。
"完了，"
外面的观众摇头，
"一刀就废了。"
但林晚没有退。
她借着赵恒那一拳的力道，让机甲顺势旋转了半圈，右臂的等离子刃顺势划出，精准地切在赵恒机甲的腰部关节处。
"嗤——"火花飞溅，赵恒机甲的腰部传动系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动作瞬间迟缓了半拍。全场安静了。
赵恒也愣了——他打了这么多场模拟对战，从来没有人敢用轻型机甲正面硬接重型机甲的拳头，更没有人能在被击中后的一瞬间，利用对方的力道完成反击。
但林晚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她的机甲像一条泥鳅一样从赵恒的身侧滑过，等离子刃在赵恒机甲的右腿关节处又划了一刀。
"右腿传动系统受损，机动性下降40%。"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。
赵恒终于反应过来了，怒吼一声，机甲转身横扫。
林晚的机甲向后一个翻滚，堪堪躲过这一击。
但赵恒的攻击范围太大，她翻滚的距离不够，机甲的背部还是被扫到了。
"背部装甲损伤45%，结构完整性下降。"
警报声刺耳。
但林晚的嘴角反而翘了起来。因为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她的机甲"游隼"本来就装甲薄弱，正面对抗根本不可能赢。但她在刚才的交手中，故意卖了个破绽——让赵恒打中她的背部，换取一个近身的机会。在赵恒横扫之后，他的机甲有一个0.3秒的硬直时间。
0.3秒。
对普通人来说，这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。但对林晚来说，这0.3秒，足够了。
她的机甲在翻滚落地的瞬间，双手撑地，双腿猛地蹬出——机甲整个翻转过来，像一只扑食的猎鹰，直直地扑向赵恒的机甲。
等离子刃精准地刺入了赵恒机甲颈部——那是全身唯一没有装甲覆盖的散热口。
"核心系统受损，机甲瘫痪。"
"对战结束，胜者——林晚。"
模拟舱的舱门打开，林晚爬出来，双腿发软，差点摔倒。
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她在模拟舱里全程高度集中精神，出来后肾上腺素退去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但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赵恒从模拟舱里出来，脸色铁青，盯着林晚看了好一会儿，一言不发地走了。
教官站在观察室里，手里的记录笔停在半空。
助教凑过来，小声说："教官，她刚才那个操作……是计算过的吧？"
"当然是计算过的，"教官放下记录笔，声音平静，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，
"可是……她之前不是连模拟舱都适应不了吗？"
"前庭适应是生理问题，操控天赋是神经反应问题，两码事。"
教官走到窗边，看着训练室里正被苏棠扶着喝水的林晚，"她的前庭系统终于开始适应了。一旦生理障碍消失，她的操控天赋就显露出来了。"
"那她的天赋……"
"手速、反应力、空间感知能力、战术判断力——全是顶尖水平。"
教官顿了顿，"尤其是战术判断力。她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新生，她像是一个……打了几百场对战的老手。"
他不知道的是，林晚确实打了几百场。上辈子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，那些被甲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周末，她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打游戏。
什么动作游戏、格斗游戏、机甲游戏——她全都玩过。
她不是什么顶尖高手，但她有一个很多高手都没有的优点——她习惯性地分析对手的每一个动作，预判对手下一步的意图。这是被甲方训练出来的。
"甲方说改，你就得猜他到底想改成什么样。"
这种"察言观色、揣摩意图"的能力，放到机甲对战里，就变成了——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动作。
那天晚上，苏棠端着两瓶营养液回到宿舍，把一瓶红色的扔给林晚。
"草莓味的，据说今天新出的配方，据说没那么难喝。"
"据说"这个词从苏棠嘴里说出来，充满了不信任。
林晚接过来，捏着鼻子灌了一口。
"……嗯？"
她愣了一下，"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喝了？有点像……过期的草莓糖浆？"
"那也比之前的汽油味强。"苏棠盘腿坐在床上，看着林晚，
"你今天把赵恒打了。"
"是模拟对战，不是打。"
"反正赵恒现在脸都是绿的，跟喝了绿色营养液一样。"
苏棠顿了顿，"你知道赵恒什么背景吗？"
"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"
"他爸是联邦第七舰队的副司令。"
"哦。"
"你就'哦'一声？"
"他爸是副司令跟我有什么关系？"
林晚又喝了一口营养液，"我又不用巴结他。"
苏棠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"林晚，你这个人真奇怪。"
"哪里奇怪？"
"别人知道你对手背景之后，要么害怕，要么得意。你倒好，完全不在乎。"
林晚想了想，说："我上——"
她差点说出"上辈子"三个字，赶紧改口："我以前见过比赵恒厉害得多的人。"
"谁？"
"我的老板。"
"你老板比舰队副司令还厉害？"
"我老板能让我周末加班不给加班费，还能让我笑着跟他说'好的收到'。"
林晚面无表情地说，"你觉得赵恒有这种本事吗？"
苏棠愣了三秒，然后笑得从床上滚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