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酒吧开始上客,周扬把门口的霓虹灯牌拧亮了。
林越站在吧台后面挽起袖子,手指翻飞间冰球在杯子里叮当作响。
他调酒的动作向来行云流水,老客们都爱看他调酒的手。
今晚客人多,他一连调了七八杯,手没停过。
等他把第九杯酒推到客人面前的时候,对面那个女生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老板,你今晚调的酒颜色不一样啊。”
林越低头一看,手里那瓶深棕色的苦精正握在他掌心里。
他愣了一下——那是调“沉”的原料。
“沉”是他三年前做出来的那款特调,酸甜苦三味均衡,尾调偏苦。
菜单上有这款酒,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名字从哪来的。
他刚才忙着调酒,手比脑子快,下意识就把苦精抽出来了。
林越把苦精放回架子上,转身去拿另一瓶金酒。
“走神了。”他随口说了一句,然后把新调好的琥珀色鸡尾酒推到客人面前。
旁边一个老顾客端着自己的酒凑过来:“老板,你今天怎么不做那款‘沉’了?”
林越低头擦吧台:“那款今天不做,原料没了。”
老顾客“哦”了一声:“我女朋友上次喝了说特别喜欢,还问能不能学。”
“下回吧。”林越转身去洗杯子。
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指上,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淌过。
他低着头,看着水槽里那只杯子被水流冲得微微转动。
“沉”这款酒他做了三年,每一杯的配方都一样,从来没变过。
但三年前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,他记得一清二楚。
那会儿陆沉刚走没几天,他把自己关在酒吧后厨试了一整夜的配方。
喝了一杯又一杯,最后调出来的酒又苦又涩,他端着杯子发愣。
周扬当时推开后厨门看到他的样子,吓得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他把这杯酒放上了菜单,名字顺手写了“沉”。
有客人问过这酒有什么故事,他说没故事。
所有人都信了,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确实很随意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次拿起那瓶苦精的时候,手会停零点几秒。
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周扬站在吧台另一头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
林越知道周扬心里明白,只是他从来不问。
“你盯着我干嘛?”林越拿起抹布继续擦吧台。
“看你帅。”周扬笑嘻嘻地转身走了。
林越把抹布扔进水池里,又从架子上重新拿了一瓶金酒下来。
新调的酒入口清爽,跟“沉”那种复杂的苦不一样。
他推给下一位客人,客人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。
林越扯了扯嘴角想笑,但笑意只到嘴边就停了。
他低头继续擦吧台上那块已经锃亮的大理石面。
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周扬绕回来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行了,台面都要被你擦出包浆了。”
林越把抹布放下,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,把他心里那股酸涩压了下去。
晚上十点半客人陆续散了,酒吧安静下来。
周扬在前面收拾桌椅,林越在吧台后面盘库存。
他点货点到苦精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还剩大半瓶。
三年前那一批他用了半年才用完,这一瓶才开了没多久。
他把苦精从架子上拿下来看了看标签,然后放了回去。
那瓶棕色的液体在射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林越把盘点单收好,拿了外套往外走。
“我走了,你锁门。”他冲周扬喊了一声。
周扬正在拖地,头也没抬:“明天早点来啊,有批新货要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越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。
夜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。
他裹紧了外套往小区走,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——灯是亮着的。
陆沉在家,这个点他通常还没睡。
林越加快脚步上了楼,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。
到了六楼他掏钥匙开门,玄关灯果然亮着。
他换好拖鞋往里走,经过厨房的时候余光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。
盖子掀开一条缝,里面是温着的冰糖雪梨。
旁边压了张纸条:“嗓子不舒服喝一碗,别放凉了。”
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冰糖雪梨。
他今天早上的时候确实咳嗽了两声,自己都没放在心上。
陆沉听到了,然后默默煮了一锅。
他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坐下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糖的润和雪梨的清甜在舌尖散开。
他低头又喝了两口,碗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。
厨房灶台那盏小灯还亮着,暖黄的光映在锅盖上。
林越喝完一碗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。
经过陆沉房间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,门缝下面有光。
他站了两秒,抬了一下手想敲门,又放下了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,靠着门板呼出一口气。
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静静地绿着。
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,脑子里那瓶苦精的颜色还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