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城南巷子，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烫。赵牧窝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根草秆剔牙，眼神半眯着，落在街对面那家烧鸡铺的油亮招牌上。老板娘正弯腰掀笼屉，白滚滚的热气扑出来，裹着一股甜香，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赵牧咂了咂嘴，自言自语：“今晚要是能啃上一条鸡腿……”
“赵大夫！赵大夫在吗？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劈开热气。巷口那边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跑过来，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破褥子，褥子里裹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。女娃的脸朝外，青灰青灰的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赵牧叼着草秆，懒洋洋地直起身子：“这位阿婆，看病往西走二里地，有官家的惠民药局——”
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前，哭腔都破了：“惠民药局的坐堂大夫说治不了！说这孩子邪气入体，让咱们回家等死……赵大夫，巷子口的王二说，你有活神仙的手段，连小二那种人都能捞回来，求你救救我这孙女，我下辈子做牛做马——”
赵牧的目光落在那张青灰色的小脸上，草秆在嘴角停住了。
女娃眉心处，一缕黑气正缓缓游动着，像条细蛇在皮肉下面钻，隐隐勾连到她的太阳穴。那黑气赵牧见过，每逢大疫或妖祸之后，死人身上都会冒这种玩意儿，但活的、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缠这么厚的，他头一回碰上。
他蹲下来，探出手指搭上女娃细瘦的手腕。指尖一触到皮肤，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肚蹿上来。再往深里摸，他脸色微微一沉——病气已经渗过皮肉，粘在了骨头上。细密地缠着，像一层黑漆裹着骨头缝，连骨髓里都有隐隐的腥甜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赵牧抬头。
老妇人抹着泪：“三天前！她非要自己去巷口捡柴火，回来就喊冷，当晚就烧起来了，胡话说梦里有红眼睛的……赵大夫，有救吗？有救吗？”
赵牧没答话，把女娃接过来，抱到堂屋的矮榻上。他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：“你到门外等着，别看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，但看着赵牧那张不笑时略显冷的脸，没敢多问，踉跄着退到门边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赵牧拉起女娃的后衣，露出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脊背。黑气蛰伏在她的脊椎两侧，顺着骨节一层层往上缠，最深的地方已经浸进骨头里。赵牧啧了一声：“这哪是邪气入体，分明是妖气熬出来的病根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掌心凝出一团温吞吞的白光，像一团软绵绵的棉絮，轻轻贴上女娃的后背。
白光刚一触到皮肤，黑气猛地活了。像一窝受了惊的毒虫，沿着脊椎猛地朝两边蹿散，女娃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闷响，四肢抽搐起来。赵牧单手按住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催着白光往里压。黑气不甘示弱，反扑上来，撞在白光上发出细微的“嗞嗞”声，像油锅洒了水。
豆大的汗从他额角滑下来。
这和白日里治小二不一样，那小子身上的妖气只是浮在筋肉上，一摸就散。这女娃身上的，却像生了根，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，硬拔根本拔不出来。
他咬紧后槽牙，白光变了形状，从一团棉絮化成无数根细针，一寸寸朝骨头缝里刺去。黑气被针扎得疯狂扭动，沿着女娃的脊背窜上来，在她口鼻处聚成一团灰黑色的暗影。
赵牧猛地加重力道，低喝一声：“滚出来！”
白光炸开，黑气“噗”地从女娃嘴里喷出来，在半空中散成一缕淡烟，旋即消散。女娃软塌塌地趴下去，呼吸却平稳了下来，青灰的脸色慢慢褪去，泛起一点血色。
赵牧一屁股坐回矮凳上，甩了甩发酸的手腕，觉得脑袋有点发沉。这比熬三副药累多了。
他正缓着气，女娃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那双眼睛清亮亮，黑是黑白是白的，定定地盯着赵牧。她开口，声音又细又软，还带着刚从病里醒来的飘忽：“大哥哥……”
赵牧扯了扯嘴角：“醒了？醒了就……”
“大哥哥，”女娃翻身坐起来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老妇人已经从门外扑进来，一把抱住孙女，哭得嗓子都劈了：“囡囡！囡囡你可算醒了！可吓死奶奶了……”
女娃却在奶奶怀里歪过头，越过老妇人的肩膀，直直地看着赵牧。她眨了眨眼睛，声音奶声奶气，却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平静：“梦里有个红眼睛的叔叔，蹲在一根好长好长的骨头旁边。他在舔那根骨头，舔得可认真了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我说——”
赵牧的草秆掉在了地上。
“——他说，他认得我的味道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老妇人愣愣地看了看孙女，又看了看赵牧，干笑着打圆场：“小孩子做噩梦，瞎说的，瞎说的……”
赵牧没笑。他盯着女娃的脸看了两息，忽然弯腰，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红眼睛的叔叔，还说什么了？”
女娃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他说……大哥哥的东西，迟早也是他的。”
赵牧直起身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板，放在老妇人手心里：“诊金找不开，阿婆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碗热粥喝。”
老妇人千恩万谢，抱着女娃走了。临跨门槛时，女娃又回头看了赵牧一眼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两排细白的乳牙。
那笑容一闪而过，女娃被奶奶抱着，消失在阳光里。
赵牧站在原地，抬起右手看了看。那几根凝过白光的手指，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麻意，像是针扎过后的余韵。他搓了搓指腹，低声骂了句：“操，什么叫做‘你的东西迟早是他的’……”
门外有脚步声。
他抬眼看去，巷口那头，一个青衫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踱过来。烈日当头，那人走得不快，步履从容，影子落在他脚下，却像是比本人慢了半拍。赵牧的目光顺着那影子往下，眯了眯眼。
来人抬起头，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唇边绽开一个温和到近乎无害的笑。
“赵大夫，”周衍站在医馆门口，指间转着一枚墨绿色的玉佩，“我方才在巷口，瞧见一位阿婆抱着个女娃。那女娃身上……有妖气。”
顿了顿，他笑意更深：“要不要，同我聊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