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赵牧蹲在门槛上,啃着烧鸡。
油光顺着手指缝往下淌,他吸溜一口,咂巴两下,这才把半夜被噩梦折腾的胃喂舒服了。昨夜的呻吟、玉佩的燥热,仿佛都跟着日头升起来,慢慢淡了。
隔壁王婶在门口泼水,没好气地瞥他一眼:“赵大夫,你这一身油,像行医的吗?”
“治死人的才穿白大褂呢。”赵牧咧嘴,又咬了一口鸡腿,含糊道,“我这是食补。”
话没落音,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寻常百姓的脚步声。
是铁靴。
赵牧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抬头,就见一队金甲军士像开了闸的水,从窄巷那头涌进来。二十多人,刀甲齐全,领兵的是个穿玄色蟒袍的禁军校尉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队伍停都不停,到了医馆门口,当头两个军士一伸手,将歪斜的“赵氏医馆”那面木招牌摘了下来,随手一摔。
“啪!”
招牌砸在青石板上,裂成两半,碎木飞溅。
赵牧咀嚼的腮帮子停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,又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人群分开,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不紧不慢踱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尖利的声音在清晨的小巷里格外刺耳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城南赵牧,妖言惑众,窝藏妖邪,图谋不轨。着即刻押入天牢,听候审问!”
老太监念完,合上圣旨,冷眼看着赵牧,嘴角带着一丝笑:“赵牧——接旨吧?”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。十几个军士的手,都按在刀柄上。
赵牧没动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招牌,又看了一眼老太监。
片刻后,他慢吞吞地把手里的半只烧鸡放到门槛上,又回身从药箱旁边的木几上,捡起一颗乌黑的药丸。
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。只看见他两根手指慢慢地收紧。
“咔——”
药丸碎了,黑褐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赵牧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笑着看向老太监:“好嘛。”
他声音懒洋洋的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:“我治了一辈子病,倒是没治过这偌大皇城里的病。”
老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少耍贫嘴,带走!”
两个金甲军士上前,一把抓住赵牧的胳膊,铁链“哗啦”一声锁上手腕,勒得生紧。赵牧没挣扎,任由铁链攥紧了。
他被人推搡着往巷子外走。经过那扇裂开的招牌时,他余光扫了一眼,眼神微沉,却没有说话。
——不对。
就在被推出巷子的刹那,赵牧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。
他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从那老太监身上飘出来的。极淡,极淡,像梅雨天里墙根下腐烂的木头,又带一丝丝说不清的腥甜。
寻常人闻不见。但赵牧治了大半年的鬼病,这味道他一嗅便知。
是妖气。
不是残留。那味道,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陈年毒瘴,浸透了那个老太监,藏不住,也洗不掉。
他回头,似笑非笑地看了老太监一眼。
老太监正背着手,迈着方步走在队伍前头,浑然不觉赵牧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。
金光灿灿的袍子下头,露出来一截灰褐色的皮肤,皱皱巴巴的,像枯树皮。
赵牧收回目光,心里那口气,沉下去了。
他被人推着往巷口走。邻家的王婶躲在门缝里,探出半个头,低低喊了声:“赵大夫……”
赵牧没回头。只举起被铁链锁着的手,朝她晃了晃:“婶子,帮我把药箱收一收。”
铁链哗啦作响。金甲军士押着他,转过巷角,消失在日光下。
城南又恢复了安静,只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摊没啃完的烧鸡,和一面裂成两半的招牌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医馆屋脊后头的阴影里,一个黄影子轻轻晃了晃。书生模样的少年蹲在那里,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,指尖捏着一枚还带着温热的玉佩,声音低哑:“这就……被抓走了?”
他翘了翘嘴角,眼底却满是冷意:“赵牧,你可知,这张圣旨索的,可不是你的命。”
他翻过手掌,玉佩内侧的某个纹路微微发亮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“你的药,他更想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