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颐醒得比鸡早。
天还没亮透，柴房里的光是灰蒙蒙的。肋骨的疼从刀剜变成了拳抵——还在，但不那么要命了。他坐起来，骨节响了一串，像拆旧门板。身上的粗布衣裳硬邦邦的，磨了一宿，脖子侧面红了一片。他伸手挠了挠，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。
晨雾没散。对面武阁的灰瓦屋顶蒙着一层白汽，瓦楞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。院子不大，泥地踩得硬邦邦的，墙根的枯藤挂着露珠，像裹了一层细铁丝。他走到武阁前的空地上，站定，起式。
第一遍，灵气在掌心聚了又散。第二遍，他放慢了节奏。第三遍，那股温热的气从掌心进了手腕，沿着小臂往肘弯爬，到曲池穴停住了，酸胀，像有什么东西被泡发胀了。他没催，停住等。三息之后松了，气过去了。他不数遍数，日光从围墙后面升起来，橙色的光变白亮，把雾气一层一层剥开。后背出了汗，湿了又干。打到某一遍的时候，气走完了一整圈，从掌心入、过肘、绕肩、上头顶、沿前胸中线沉下、落回丹田。然后气开始在最窄的那段经脉里磨——胸口膻中穴往下三分，硬邦邦的一小团，像一块冻土。气经过一次，磨薄一层。他收势，两掌下按，嗓子眼一涌，咳出一口黑褐色的浊痰。痰落在地上冒着一丝黑气，渗进泥地里，留下一枚铜钱大的深色斑痕。
他直起腰，长吸一口气，吸满了，停两息，再徐徐呼出来。肋骨的骨裂还在，但那一根钉子扎在肋骨缝里的感觉没有了。他低头看手心——一层薄薄的潮气，透明无色。用拇指碰了一下，指尖留下一道凉意。是灵力。他回到柴房，从怀里掏出拳谱翻到后面。那些苍劲的毛笔小楷还是昨天那些字，但原来模糊的地方清晰了一些。他把这页看了三遍，合上书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武阁管事站在台阶上，四十来岁，肩膀窄得像两根衣架子撑着一件灰袍子，腰间挂一串铜钥匙，走路不响。他居高临下看了顾云颐一眼：“老东西，没死就出来干活。武阁的书堆了三天的灰了。”
顾云颐从柴房走出来，步子不急不慢。“我去干活。”
他推门进了武阁。书架顶到房梁，三间打通，积了三天灰。但他没急着扫灰，蹲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青皮册子，《引气诀·顾家通用版》。封面上压着一枚朱红印章，盖得有点歪。他翻了翻，十二页。引气的方法写得很“规定性”——“吸至丹田，运经太阴，行至鱼际，返归中府”。你每一步该怎么走写得很清楚，但从来不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走。他蹲在地上，从炉子底下捡了一截木炭，在垫书架腿的那块废石板上画了起来。丹田画个圈，手太阴肺经画一条线，标了几个穴位。原版路线照描一遍——中府到天府这一段几乎是垂直上行，坡度太陡了。画了一条斜线，放缓了坡度。尺泽到列缺这一段画了一个小环线，像绕了个弯。他翻到原书经脉图比了一下，那个位置没有穴位标注，这个弯是多余的。他在环线中间画了一道直线，贯通过去。最后一处，鱼际回折到中府折返角度太锐了，换了一个缓坡。
三处改动。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石板，改完的那条路径顺眼多了。他把石板踢到墙角用灰盖上，手黑着，去院子水缸里舀水洗手。水凉得他一激灵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水还没干，武阁的门被推开了。三个年轻人走进来，为首一个圆脸、穿湖蓝色绸衫，走路两只脚往两边撇，像一只鸭子。鼻尖上一颗黑痣。刘跟班。顾明轩的跟班。他把一捆功法书往柜台上一摔，灰被砸得飞起来：“老废物，把这些登记了，下午明轩哥要用。”
顾云颐走到柜台后面，拿起那捆书解开。五本，顾家嫡系通用功法，封皮上印着“顾氏”的朱红印章。他一本一本翻，看页码，看缺页，看有没有夹带批注。翻得慢，但不是故意慢——他用钳工验收零件的节奏在干活。刘跟班用手敲桌面：“磨蹭什么呢？等你登记完，太阳都下山了！”
顾云颐没抬头，手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，检查了边角有没有折痕。“快了。”他把五本书的编号和借还时间填进借阅簿里，字写得稳，墨水不洇。推回去。刘跟班抱起书正要走，又转回来，下巴抬了抬：“明轩哥让我传话——七天后族比，你要是敢上场，打断你的腿。”
后面那个矮胖的补了一句：“是两条都打断。”
高瘦的笑了一声，三声，短促得像被人掐了嗓子。顾云颐的手还放在柜台上，抬起脸，看了刘跟班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替我谢谢他关心。”刘跟班愣了一下。他本来等着看到一个吓破胆的老头，但他看到一张平静的脸——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深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转。他没接话，抱着书走了。声音从门口传进来：“那老头是不是吓傻了？”“管他呢，反正上次打他的时候他连手都不敢还……”
顾云颐站在武阁里，日光从破窗洞里灌进来，斜斜地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潮气还在。他慢慢握了一下拳，又松开。
入夜。更夫的梆子声从城墙上头飘下来：“戌时三刻，灵气渐收，门禁已闭——”
顾云颐坐在柴房地上，把白天改过的引气诀在脑子里过了三遍，然后闭眼。灵气进来，顺着他改过的缓坡斜线上行，不磕绊，不卡顿。过了中府还能带着余势冲过天府。列缺那个多余的环线去掉了，灵力直线穿过去。折返的缓坡让灵气像水一样滑回丹田。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沉在井底，凝住了。他睁开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丹田底部的灵力比昨天多了差不多一倍。他摸出拳谱翻到后面，那些字连起来读，在说一件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读出声：“掤——手臂撑圆，力由地起，不可自耗。”
他默念了一遍，合上书。月光从茅草缝里漏下来。他在柴房西北角多铺了一层干草，把苏老太下午送来的那条旧褥子叠了两折垫上去。小石头躺在上面，翻了个身，没睁眼，含混嘟囔了一句：“这个比石头软。”然后就没声了，呼吸均匀，蜷成一团。
顾云颐把褥子角拉过来盖住他肩膀。然后靠着自己的那面墙坐下来，闭上眼。丹田里那滴灵力还在。七天后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。
“练气二层……快了。”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